裴筠芷是在午后才听说裴时序回来的事。
她这几日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月钱减半,出门也不让,闷得发慌。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想去裴时序那儿讨几两银子花,走到书房门口,却看见几个下人站在外面,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书案翻倒在地,公文散得到处都是,茶盏碎了一地,连墙上挂的字画都被扯下来踩了几脚。
裴时序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她,浑身发抖。
裴筠芷吓了一跳。
“兄长?你怎么了?”
裴时序没有动。
裴筠芷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心里更慌了。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兄长,你到底怎么了?”
裴时序看着她,目光空洞。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她有病。”
裴筠芷愣住了。
“谁?谁有病?”
裴时序没有回答她。他转过身,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她有病……她早就有了……在来裴府之前就有了……”
裴筠芷听着他那些话,心里越来越慌。
“兄长,你在说什么?谁有病?你说清楚——”
“滚!”
裴时序忽然吼了一声,吓得裴筠芷往后一跳。
他抓起地上的一本书,狠狠砸在墙上。又抓起一个笔筒,砸在地上。碎瓷片溅起来,划过裴筠芷的小腿,她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来人啊!”
几个下人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都愣在原地。
裴时序还在砸东西。砚台、镇纸、烛台,能砸的全砸了。他像是疯了一样,眼睛通红,嘴里骂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裴筠芷被吓哭了。
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躲在门口不敢进去。
下人们也不敢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时序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发抖。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
“大夫!去叫大夫!”
下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裴时序冲过来,抓住一个下人的衣领。
“我让你去叫大夫!听见没有!”
那个下人被他抓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少、少爷,您松开——”
裴时序没有松。
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个下人。
“去叫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快!”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够了。”
裴时序转过头,看见裴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松开那个下人,踉跄着走过去。
“父亲,叫大夫!您帮我叫大夫——”
裴鸣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时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裴时序愣了一下。
“我、我要叫大夫——”
裴鸣打断他。
“你疯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来人,把少爷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两个护院上前,架住裴时序的胳膊。
裴时序挣扎起来。
“父亲!我没疯!我真的没疯!您听我说——”
裴鸣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裴时序被拖出书房,一路上还在喊。
“父亲!父亲!白莺莺有病!她有病!您让我叫大夫——”
声音渐渐远去。
裴筠芷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整个人已经傻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兄长为什么突然发疯,不知道白莺莺有什么病,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兄长关起来。
她只知道,兄长被拖走时那个模样,让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裴时序被关进自己屋里。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也钉死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抱着头,浑身发抖。
脑子里全是那个赤脚郎中的话。
“那女人抓的药,是治花柳病的。”
“她头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
“那疹子,那症状,都是花柳病的。”
裴时序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日子。白莺莺在他身边伺候,离他那么近。她的手碰过他,她的脸贴过他,她的嘴唇——
他不敢往下想。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脏。头发脏,脸脏,手脏,每一寸皮肤都脏。
他冲到盆架前,把手伸进水盆里使劲搓。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皮都破了,血渗出来,还是觉得脏。
水盆翻了,水流了一地。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像是锣鼓声。远远的,隐隐约约的,从沈家那个方向传来。
裴时序猛地抬起头。
锣鼓声。
沈家今天有什么喜事?
他想起沈瑶华要招赘的事。想起那个叫阿屿的护卫。想起沈瑶华看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锣鼓声越来越响。
裴时序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
他冲到门口,拍打着门。
“开门!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他。
他又冲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堵墙,和墙上的一小块天空。
锣鼓声还在响。
裴时序忽然觉得身上痒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破了皮,血已经干了,可他觉得痒。不是伤口痒,是里面痒。骨头里痒,肉里痒,血液里都在痒。
他使劲挠。挠手,挠胳膊,挠脖子。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挠破了皮,血渗出来,还是痒。
“大夫——叫大夫——求你们叫大夫——”
他喊着,拍着门,可没有人理他。
门外,裴夫人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喊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去开门,想去叫大夫,可老夫人和裴鸣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家丑不可外扬。”
“不能让人知道我裴家的儿子被一个花柳病的女人害成这样。”
“关着。等他自己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