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咬着唇,听着屋里儿子的哭喊声,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
屋里,裴时序终于喊不动了。
他滑坐在地上,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和沈瑶华成亲那日,满城都在议论。有人说他痴情,有人说他傻。他不在乎,他只觉得高兴。
新婚那夜,她坐在床边,穿着大红嫁衣,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他掀开盖头,看着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可后来呢?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裴时序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沈家今日很热闹。
从早上开始,就有人进进出出。送贺礼的,帮忙的,凑热闹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瑶华坐在铜镜前,让拾云给她梳头。
镜子里的那张脸,她自己看了都有些陌生。脸上扑了脂粉,唇上点了口脂,眉眼描得细细的,头发高高盘起,插了一支赤金步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上一次穿嫁衣,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坐在裴府的婚房里,等着裴时序来掀盖头。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想着以后的日子,想着要好好经营那个家。
三年后,她又坐在这里,等着另一个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假的。
沈瑶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挽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红绸。
“小姐,您看这个!陈掌柜让人送来的,说是贺礼里头挑出来的最好的几匹,让您今日用上。”
沈瑶华看了一眼那些红绸,点了点头。
挽棠把红绸放在一边,凑过来看她的妆。
“小姐今日真好看。”
沈瑶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拾云继续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沈清暄在招呼客人。还有明珠的咿呀声,奶娘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瑶华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阿屿。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梳洗打扮吗?也在等着仪式开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待会儿她要和他一起站在众人面前,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虽然是假的。
可想到那个人是阿屿,她心里还是会跳一下。
挽棠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话。
“小姐,外头来了好多人。周家、李家、赵家都来人了,还有几个从颍州来的,说是您那两位叔祖让人送贺礼来了。”
“陈掌柜在外头招呼着,大小姐也在帮忙。宾客都快坐满了,就等吉时了。”
沈瑶华听着,点了点头。
挽棠又道:“小姐,您说阿屿这会儿在做什么?”
沈瑶华愣了一下。
挽棠笑嘻嘻的,“他肯定也紧张。奴婢可从没见过他紧张的样子,待会儿得好好看看。”
沈瑶华没有说话。
拾云看了挽棠一眼,“别贫嘴了,去外头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挽棠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拾云给沈瑶华插上最后一支簪子,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
“小姐,好了。”
沈瑶华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大红嫁衣,戴着满头珠翠,脸上带着妆。很好看,可看着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屿那天说的话。
“我会把她当女儿。”
她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她。
沈瑶华忽然想,等阿屿恢复记忆的那天,他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哪里。他只是凭着一时的心意,答应了这场假成亲。
如果他将来想起来,发现自己原本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很重要的人要见,会不会觉得今日是一场荒唐?
沈瑶华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她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不管将来如何,今日先过好今日。
阿屿站在偏院的屋里,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服。
他不习惯穿成这样。那衣裳太艳,太扎眼,穿在身上哪儿都不对劲。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很热闹。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绸子,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双喜字。
他看着那些红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屿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
离开匀城后,他回了京城,找到了姐姐。姐姐已经成了皇后,他是国舅爷,是谢家的小公子。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着。
那个地方,是匀城,是沈家,是一个叫沈瑶华的人。
他让人盯着她,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受委屈,看着她一点一点被裴家磨掉从前的样子。他好几次想出手,可他不敢。
他怕她问他,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他怕她恨他不告而别。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借着查瑞王的事,他来了匀城。装作失忆,装作落魄,装作只是偶然遇见。
她收留了他。
她说,我需要你。
阿屿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喊“吉时快到了”。
阿屿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裳。
今日这场亲事,对沈瑶华来说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应付她那两个叔父。他知道。
可对他来说,不一样。
他不会像裴时序那样蠢,把到手的东西再弄丢。
这门亲事,既然进了,就没有和离的那天。
阿屿站在那里,等着人来叫他。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回过头,看见欧阳从窗户翻了进来。
欧阳脸色很难看,几步走到他面前。
“公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