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从沈家被拖出来后,就没有再回去。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夜。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不知是什么地方。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那个赤脚郎中的话,一会儿是沈瑶华看他的眼神,一会儿是白莺莺那张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破了皮,血已经干了,可他总觉得脏。脏得他想把手砍掉。
他踉跄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看见路边有一家医馆。他冲进去,抓住坐堂大夫的胳膊。
“大夫,给我看看。”
大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公子,您怎么了?”
裴时序把胳膊伸过去,“你看看,我有没有病。”
大夫愣了一下,给他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公子,您没有病。就是有些劳累,歇几日就好了。”
裴时序摇了摇头。
“不对。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大夫又诊了一遍,还是摇头。
“公子,您真的没病。”
裴时序不信。
他又换了一家医馆,又换了一家,又换了一家。
从早上跑到中午,从中午跑到黄昏。城里的医馆他几乎跑遍了,每个大夫都说他没病。
可他不信。
他觉得浑身都痒。手痒,胳膊痒,脖子痒,背上痒,哪儿都痒。他挠,使劲挠,挠得皮都破了,血渗出来,还是痒。
他觉得那些大夫都在骗他。肯定是裴鸣打了招呼,不让他们说实话。
夜里,他回到裴府。
下人看见他那副模样,都吓得不敢上前。他一个人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上,又挠了一夜。
第二日,他又出去了。
这回他去了城外。听说城外有个老郎中,专治疑难杂症。他找过去,让那老郎中给他看。
老郎中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公子,您没病。您这是心病。”
裴时序愣住了。
“心病?”
老郎中点了点头。
“您心里有事,放不下,想不开,就往自己身上想。您觉得自己有病,所以哪儿都觉得痒。可您身子没病,是心里有病。”
裴时序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城里,又去了沈家。
这回他没有往里闯,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瑶华说的话。
“裴时序,我嫌你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脏。
真脏。
他站在那里,从天亮站到天黑。
下人来赶他,他就走。第二日又来。
日日如此。
裴府里,裴筠芷快要被逼疯了。
自从裴时序被关起来又放出来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天晚上,她被一阵砸东西的声音惊醒。她披上衣裳跑出去,看见裴时序的屋里灯亮着,里头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她推开门,看见裴时序正拿着一个花瓶往墙上砸。花瓶碎成几片,他又抓起一个笔筒,接着砸。
“兄长!你干什么!”
裴时序回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裴筠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裴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
“筠芷,你来。你看看我身上有没有病。”
裴筠芷愣住了。
裴时序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里拽。
“你帮我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看看有没有疹子。”
裴筠芷被他抓得生疼,吓得哭出来。
“兄长!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裴时序没有放。
他撩起袖子,把胳膊伸到她面前。
“你看。有没有?有没有疹子?”
裴筠芷低头看去。那只胳膊上全是挠出来的血痕,一道一道的,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根本没有疹子。
她摇了摇头。
“没、没有。”
裴时序不信。
他又撩起另一只袖子,又让她看。
“这个呢?这个有没有?”
裴筠芷哭着摇头。
“没有,都没有。”
裴时序松开她,又去照镜子。他对着镜子,扒开领口看自己的脖子,又扒开衣裳看自己的胸口。
裴筠芷趁他松开手,转身就跑。
她跑回自己屋里,把门锁上,钻进被窝里,捂着耳朵发抖。
外面砸东西的声音响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才停。
从那以后,裴筠芷就再也不敢去裴时序的院子了。
可不去也不行。她住的地方离裴时序的院子不远,夜里总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有时候是砸东西的声音,有时候是喊叫的声音,有时候是哭的声音。
她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日她去给裴老夫人请安,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裴时序从对面走过来。
她转身就跑。
裴时序在后面喊她,她跑得更快了。
跑回自己屋里,她把门锁上,靠在门上喘气。
丫鬟春杏看着她那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您怎么了?”
裴筠芷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春杏不敢说话。
裴筠芷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
“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儿。”
春杏愣住了。
“小姐,您去哪儿?”
裴筠芷摇了摇头。
“不知道。去哪儿都行。反正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可收拾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她能去哪儿呢?
她是裴家的小姐,出了这个门,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她?她没有嫁妆,没有本事,出去了能干什么?
裴筠芷坐在床边,又哭了起来。
裴时序日日都去沈家门口站着。
从早站到晚,从天亮站到天黑。
有时候他站着站着,忽然就开始挠胳膊。挠完了胳膊挠脖子,挠完了脖子挠脸。挠得血淋淋的,看着吓人。
路过的行人看见他都绕着走。
沈家的护院一开始还赶他,后来也懒得赶了。反正他不敢往里闯,就在外面站着,站着站着就走了。
沈瑶华从不出面。
她该做什么做什么。早上起来看账册,中午去商行,下午回来陪明珠。偶尔路过门口,看见裴时序站在那儿,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挽棠有时候忍不住,跑出去骂他几句。
“裴时序,你有完没完?天天站这儿,丢不丢人?”
裴时序看着她,目光空洞。
“我要见瑶华。”
挽棠呸了一声。
“见什么见?小姐不想见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裴时序摇了摇头。
“她一定会见我的。我是明珠的父亲。”
挽棠气笑了。
“父亲?你也配?明珠小姐差点被你害死两次,你还敢说是她父亲?你怎么有脸的?”
裴时序没有说话。
挽棠骂了几句,见他不吭声,也懒得再骂,转身回去了。
裴时序继续站着。
站着站着,忽然又开始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