竃沈瑶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阿屿。”
谢容屿抬起头。
沈瑶华看着他。
“我不生气了。”
谢容屿愣住了。
沈瑶华道:“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有你的苦衷,有你的事要做。我不怪你。”
谢容屿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你得记住。”沈瑶华说,“往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不能瞒着我。不能再骗我。”
谢容屿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沈瑶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容屿心里一松。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
沈瑶华往后退了一步。
“别急。”她说,“我是不生气了,可还没原谅你。”
谢容屿的手僵在半空。
沈瑶华看着他。
“你得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改了。”
谢容屿点了点头。
“好。”
沈瑶华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屿。”
谢容屿看着她。
沈瑶华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见见你姐姐?”
谢容屿愣住了。
“皇后娘娘?”
沈瑶华点了点头。
“对。你不是说刘管事那边是你压着的吗?让他把东西送进去吧。我想见见她。”
谢容屿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好。”
沈瑶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海棠花落了一地。
她踩着那些花瓣,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
谢容屿追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脸有些发亮。
“瑶华。”他说。
沈瑶华看着他。
谢容屿道:“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沈瑶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欧阳站在那里,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沈瑶华看着他。
“欧阳掌事,麻烦你送我回客栈。”
欧阳连忙点头。
“是,沈东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容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又落了几片。
他站在那里,笑了。
裴时序走了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知道一直往北。往京城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房,倒头就睡。
睡醒之后,他又继续走。
走了三天,盘缠用完了。他把身上的玉佩当了,换了些银子,继续走。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京城。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沈瑶华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开始打听。
打听了好几天,终于听说云来客栈住着一个从匀城来的女商人,姓沈。
裴时序眼睛一亮。
他找到云来客栈,在对面找了家茶楼,坐下等着。
等了一天,没看见人。
等了两天,还是没看见。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
沈瑶华从客栈里出来,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往东边去了。
裴时序连忙跟上去。
马车在一处宅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去。
裴时序躲在暗处,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字。
谢府。
裴时序愣住了。
谢府?哪个谢府?
他想起路上听人说过,京城最有权势的谢家,是皇后的娘家。国舅爷谢容屿就住在谢府。
沈瑶华来谢府做什么?
他躲在暗处,等了很久。
天黑了,沈瑶华还没有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辆马车驶过来,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官服,被人扶着往里走。
那人经过灯笼的时候,光落在他脸上。
裴时序看清了那张脸。
他整个人僵住了。
阿屿。
是阿屿。
那个护卫,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那个在大婚那天跑了的赘婿。
他穿着官服,被人扶着,进了谢府。
裴时序站在那里,脑子里轰轰作响。
阿屿。
谢府。
国舅爷。
谢容屿。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护卫。他是国舅爷,是侯爷,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沈瑶华。
可沈瑶华还是跟他走了。
裴时序蹲在暗处,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想冲进去,想问清楚,想告诉沈瑶华那个男人是骗子。
可他不敢。
那是谢府。是国舅爷的府邸。他冲进去,就是找死。
裴时序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裴时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在街上游荡着,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这片坊市走到那片坊市。夜越来越深,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
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裴时序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阿屿穿着官服,被人扶着,进了谢府。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冷着脸、永远不说话的男人,那个被他骂作“来路不明的护卫”的男人,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沈瑶华的男人,是国舅爷,是侯爷,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裴时序忽然笑了。
笑声在夜里格外瘆人。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说他配不上沈瑶华,说他是个穷护卫,说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人家姓谢。是京城谢家的小公子。是手握重权的绥阳侯。
他算什么?
裴时序蹲下来,抱着头。
他想起沈瑶华看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种信任,那种依赖,那种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跑去沈家门口站着,跑去跟那个男人比,跑去质问沈瑶华为什么选他不选自己。
裴时序忽然觉得浑身都痒。
那种痒又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痒得他受不了。
他开始挠。挠手,挠胳膊,挠脖子。挠破了皮,血渗出来,还是痒。
他想起那个赤脚郎中的话。
“您这是心病。”
心病。
是啊,他是心病。
可他治不好。
裴时序蹲在河边,挠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城外走去。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京城不能待,匀城回不去,颍州的家人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就那样走着,一直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兄长!”
裴时序回过头。
裴筠芷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裴夫人和几个下人。她们满脸憔悴,衣裳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
裴时序愣住了。
“你们怎么来了?”
裴筠芷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眼泪哗哗地流。
“兄长,可找到你了!你一声不响就走了,祖母急得不行,让我们一路追过来。”
裴时序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筠芷继续道:“祖母说,京城不能待,让咱们赶紧走。她说——她说谢家不会放过裴家的。”
裴时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谢家?”
裴筠芷点了点头。
“对,谢家。那个国舅爷谢容屿,听说他就在京城。他要是知道咱们跟父亲的关系,肯定不会放过咱们的。”
裴时序看着她。
“你知道谢容屿是谁吗?”
裴筠芷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