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在京城待了七八日,渐渐摸清了这座城的脾性。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身,带着挽棠出门,顺着街巷一路走一路看。
哪条街的铺子最热闹,哪家店的客人最多,哪个时辰人流量最大,她都一一记在心里。晌午回去陪明珠用饭,下午再出门,有时去茶楼坐坐,听听那些商贾闲聊,有时去集市转转,看看货物的行情。
挽棠跟着她走了几日,腿都快跑断了,忍不住抱怨:“小姐,您这哪是安顿,分明是在打仗。”
沈瑶华笑了笑,“做生意就是打仗。不摸清敌情,怎么打胜仗?”
话虽如此,她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
阿屿走了七日了。
那日送他走时,他说三十日后回来。她数着日子,一日,两日,三日……每过一日,心里的牵挂就多一分。
不知他在山里如何,热泉有没有用,身上的毒退了没有,夜里冷不冷,吃不吃得惯山里的粗食。
这日傍晚,沈瑶华刚从外头回来,拾云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阿屿来信了!”
沈瑶华心里一跳,连忙接过信,拆开来。
信纸上是阿屿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阿姊安好。山中清静,热泉有效,毒已退了大半。大夫说再泡些日子就能痊愈。阿姊勿念。三十日后必归。阿屿。”
信很短,短得沈瑶华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没有别的了。
她握着那张信纸,站在廊下,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些。
拾云在一旁笑道:“小姐,阿屿没事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没事,说毒退了大半,再养些日子就好了。”
拾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沈瑶华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展开来再看一遍。
还是那几行字。
她笑了笑,把信重新折好,收起来。
这人啊,话还是那么少。
可收到他的信,她心里就踏实了。
又过了几日,崔明远来寻沈瑶华,说要带她去拜访几位京中有头有脸的商行老板。
“这些人都是在京城做老了生意的,认识他们对你有好处。”崔明远道,“我托人递了帖子,都说愿意见见你。”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崔公子。”
两人坐上马车,往城西方向去。
第一家是个绸缎商,姓周,铺子开在城西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楼,比崔家的铺子还要气派些。
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挺着肚子坐在主位上,见沈瑶华进来,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番,才慢慢起身。
“崔公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沈东家?”
崔明远笑着介绍,“正是,匀城沈家的东家,沈瑶华。”
周老板点了点头,请他们坐下,让人上茶。
沈瑶华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提起想跟周老板合作的事。周老板听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沈东家想跟周某合作?”他慢悠悠地说,“不是周某看不起沈东家,只是这京城做买卖,跟地方上可不一样。沈东家在匀城是首富,可在京城,这首富的名头,怕是不够看。”
沈瑶华神色不变,“周老板说得是,京城地界大,能人多,瑶华初来乍到,自然不敢托大。只是沈家商行做了几十年生意,手里的货源和渠道,还是有些底气的。”
周老板笑了笑,“底气?沈东家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底气?”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了。
崔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沈瑶华却先笑了。
“周老板这话,瑶华倒是不太明白。女人家怎么就不能有底气了?我做生意这些年,经手的银钱、谈成的买卖,若是写在纸上,怕也能铺满这张桌子。”
周老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干笑了两声,“沈东家倒是能说会道。”
沈瑶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周老板过奖。”
从周家铺子出来,崔明远脸色不太好看。
“这姓周的,太不像话了。我托人递帖子时,他还满口答应,说愿意见见你,谁知道竟是这副嘴脸。”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事,做生意嘛,什么样的人都能遇上。”
崔明远看着她,“你就不生气?”
沈瑶华笑了笑,“生气有什么用?他是京城的地头蛇,我是外来的商户女,他看不起我,那是他的事。我做我的生意,碍不着他。”
崔明远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能忍了。”
沈瑶华道:“不是能忍,是知道什么值得计较,什么不值得。”
接下来几日,崔明远又带她拜访了几位老板。有做粮食生意的,有做茶叶生意的,有做瓷器生意的。结果大同小异,那些老板们听说是女人来谈生意,面上客气,心里却多少有些看不起。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沈东家一个女人家,何必抛头露面,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有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沈东家生得这样好看,做什么生意,去给哪位贵人做妾,不比做生意强?
还有人干脆连见都不见,只让下人出来传话说,老爷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沈瑶华一一受着,脸上没有半分不悦。
这日傍晚,两人从一家茶商那儿出来,崔明远忍不住了。
“沈东家,今日这几位的态度,你都看见了。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女人。在他们眼里,女人就不该做生意。”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
崔明远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崔公子,你说,这些人为什么看不起我?”
崔明远道:“因为他们老派,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后院。”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止。还因为我是女人,做的却是他们男人的生意。绸缎、粮食、茶叶、瓷器,这些行当,向来是他们男人把持的。我一个女人想挤进来,他们自然不乐意。”
崔明远点了点头,“有道理。”
沈瑶华继续道:“可他们不乐意,我就没办法了吗?”
崔明远看着她。
沈瑶华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间铺子上,那铺子不大,门脸却精致得很,门口挂着几盏红灯笼,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些人影,进出的都是女客。
“男人不与我做生意,”她慢慢说,“那女人的生意,我难道还做不得么?”
崔明远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家首饰铺子。
沈瑶华抬脚往那边走去。
“崔公子,陪我去看看?”
崔明远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这间首饰铺子叫“翠玉阁”,不大,却收拾得很雅致。临街的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有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宝石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铺子里有好几个女客,正围着柜台挑选,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沈瑶华走进去,目光从那些首饰上一一扫过。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面容和善,见沈瑶华进来,笑着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呢?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南边的货,都是时兴的样式。”
沈瑶华笑了笑,“随便看看。”
她在柜台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些首饰。
崔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被人看不起时,她不恼;被人刁难时,她不急。她只是在看,在看那些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找那些别人忽略的机会。
这样的人,他从来没见过。
沈瑶华拿起一支簪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对耳坠,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掌柜的在一旁道:“夫人好眼力,这对耳坠是南边来的新货,用的可是上好的南珠。”
沈瑶华点了点头,把耳坠放下,抬起头,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掌柜的,你这里生意,一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