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抿了抿嘴。

    

    他活了几十万年，见过无数人。有人对他顶礼膜拜，有人对他畏之如虎，有人对他恨之入骨，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跟一个路边的陌生人打招呼，而且还是那种不太想搭理的那种。

    

    这个家伙...真的不害怕自己对他动手吗？

    

    帝天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没有发作。他看着钟神秀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的样子。

    

    这个少年不是在装，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有多强，不在乎他会不会动手。

    

    那种不在乎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就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走到尽头，然后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

    

    帝天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几十万年，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无数生死。他见过恐惧，见过绝望，见过疯狂，见过麻木。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眼中会露出这种表情。

    

    ......

    

    殊不知，此刻，空虚已经占满了钟神秀的内心。他甚至巴不得帝天现在对他动手，这样一来，他大不了引动斗龙位面本源，将整个世界大闹一通，然后身死道消，说不定还爽一点。

    

    哪里像现在，疯狂的修炼，疯狂的战斗，折磨自己的身体，也折磨自己的心灵。

    

    他是人，不是工具。

    

    他也会累。

    

    在承接了斗龙位面和复兴斗龙一族的使命之后，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修炼机器，用疯狂的训练来麻痹自己，用不断的战斗来消耗那些负面情绪。

    

    他以为他能一直撑下去。

    

    但他撑不住了。

    

    使用斗龙位面的储能，不过是一次契机。

    

    哪怕没有这一次的契机，也会有下一次。

    

    那些积攒许久的暴戾、嗜杀、疯狂，迟早会找到出口。

    

    今天他忍住了，明天呢？后天呢？

    

    他不知道。

    

    钟神秀闭上眼睛，不想再想这些。

    

    看着完完全全陷入到贤者模式的钟神秀，帝天越发的怀疑主上的计划。

    

    这样的家伙，真的能够帮助魂兽一族吗？

    

    帝天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把这个少年丢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在意钟神秀的死活，而是因为主上的命令。

    

    主上让他来救钟神秀，他就必须把钟神秀带回去。

    

    帝天上前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钟神秀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钟神秀的身体像一袋面粉一样被他提在手中，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四肢垂着，头低着，眼睛闭着，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帝天皱了皱眉，催动魂力，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天海城的方向飞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帝天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分钟，天海城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半途中，帝天不是没有想过对钟神秀动一些手脚。

    

    他是魂兽共主，是大陆十大凶兽之首，是掌控黑暗的神龙。他想要在一个四环魂宗身上做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一道黑暗印记，一丝精神暗示，甚至是一缕腐蚀之力，都能让这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他的控制。

    

    但每一次，在他想要动手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落在钟神秀的脸上。

    

    那双无神的眼睛。

    

    那双浅金色的竖瞳中，没有光芒，没有神采，没有生机。

    

    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像是一口干涸的古井，像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深渊。

    

    帝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不是来自钟神秀，而是来自那双眼睛深处。

    

    在那双无神的眼睛背后，在那片空洞的虚无深处，帝天看到了别的东西。

    

    四道身影。

    

    四道无比伟岸的身影。

    

    东方的身影通体赤金，鳞片如同熔化的太阳金液浇筑而成，背后展开一双燃烧着光焰的羽翼。祂手持巨弓，搭弓拉箭，姿态昂扬，仿佛随时要刺破苍穹。

    

    西方的身影深邃蓝色，身披海浪凝成的披风，双手结印，身后背负巨炮，神情肃穆而慈悲。

    

    南方的身影覆盖土黄色鳞甲，肌肉贲张，持握帝王之盾，龙首高昂，发出震天的咆哮。

    

    北方的身影浩瀚青绿，手持法杖，腰间别剑，低头闭目，冰冷而静谧。

    

    帝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足以震慑自己神魂的存在，至少也是龙王级别的强者，甚至可以说是龙神级别的存在！

    

    在那四道身影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帝天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他活了八十八万年，他是金眼黑龙王，他是掌控黑暗的神龙，但在这片黑暗面前，他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

    

    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一双湛蓝色的眼瞳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太大了，大到遮蔽了整片天空。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到让帝天的灵魂都在颤抖。那双眼睛太威严了，威严到让帝天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

    

    那是超越了龙王的存在。

    

    那是超越了神王的存在。

    

    帝天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的手差点松开钟神秀的后领。他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继续朝着天海城飞去。

    

    也正是因此，帝天才彻底打消了对钟神秀动手的想法。

    

    他不敢。

    

    不是因为害怕钟神秀，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钟神秀背后站着的是什么。

    

    四道龙王甚至是龙神级别的身影，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一双超越神王的眼瞳。

    

    那些存在，任何一个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帝天拎着钟神秀，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天海城东海学院落榻的酒店楼顶。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推开钟神秀房间的窗户，将他拎了进去，放在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灯光没有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板上，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帝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钟神秀。

    

    那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懒散而随意，好像刚才被人从城外拎回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