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塔尔萨,街道两旁的槭树已经开始转红。
那些红叶从枝头脱落,被风卷到人行道上,又被路过的汽车轮胎碾成碎片。
四十分钟后,林戈的皮卡拐进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大门。
停车场,一辆囚车正停在原地。
车身上的白头鹰徽章,也就是州矫正局的標誌。
杰罗姆靠在囚车旁边,穿著一件乾净的囚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投向远方的炼油厂烟囱。
那是他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份工作,作为犯人当中的模范,协助林戈押运新犯人到监狱。
听到皮卡的引擎声,他转过头,朝林戈点了点头。
“新一批犯人到了”
“是的,这次14个,从俄克拉荷马城转运过来的。”
杰罗姆直起身,朝林戈走过来。
他的步態和两周前相比不再拖沓,肩膀也打开了,毒癮基本已经痊癒了。
“汤米说,律师昨天打来电话,说洛杉磯县警局那边有回音了。”
“查科那具尸体上的血跡样本还保留著,他们同意做dna比对。”
“好事,多久能出结果”
“律师说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长。”
林戈看著杰罗姆的脸。
戒毒之后,他原本凹陷的脸颊已经恢復了一点肉感,眼眶
他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戒断反应的痛苦,还多了一些对明天的期待。
林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那个司法精神鑑定的安排,我联繫了一个在塔尔萨执业的临床心理师,下周三就可以给你做评估。”
“你好好准备。”
杰罗姆看著林戈,嘴巴张了张:
“陈先生,我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那一次,在屋顶上已经还了。”
林戈越过他,朝监狱大门走去。
门廊色制服衬衫。
脚上的皮鞋也擦过了。
“你今天穿得很正式啊。”
林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哈蒙轻咳两声,说道:
“州矫正局转运处的桑德斯警官今天又来了,他说上次的咖啡不错,这次带了点私人收藏的咖啡豆来。”
“另外,克雷格在你走了以后让人传话,说感光模组的第一个样品已经跑通了。”
林戈追问道,“效果怎么样”
“os背照式感光晶片的样品,在测试板上点亮了,效果比他想像的更好。”
哈蒙似乎也很高兴:
“还有一件事,电子工坊的老板上午打了个电话来,说他们店里新到一批三洋的步进电机。”
“小型號的,扭矩不大,但精度很高。”
“他问你要不要留著,因为另一家也在问价,他先给你打了电话。”
“全部留著,我都要了。”林戈点点头。
“对了,电子工坊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叫山田,是个日本人,据说祖父是五十年代从广岛移民过来的,在塔尔萨开电子零件店几十年。”
“他本人在芝加哥念的电气工程,毕业以后回来接班。”
“店里什么稀奇古怪的零件都搞得到,全靠他从加州和日本的供应商那边的人脉。”
林戈转头看了哈蒙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刚才在办公室坐了快半个小时,把整个家族史都跟我讲了一遍。”
哈蒙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这人是个话癆,也不知道日本人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要解释他们的本地文化,但他手里確实有好东西。”
“他说那批步进电机是日本一家给索尼代工的工厂清仓流出的尾货,说明书没带翻译,本地人看不懂,所以在他货架上放了快半年了。”
“这个人听说我们在搞自研项目,就主动打电话来问问能不能用上。”
林戈的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步进电机。
小型號、高精度、低扭矩。
这些规格正好適合做监控摄像头的云台驱动,以及一些更精密的机械控制装置。
布莱德刚才提到的电磁阀驱动电路里,有一部分的测试装置也需要用到步进电机来做精確定位。
“让杰克逊下班之前带克雷格去一趟电子工坊,带著规格清单。”
“步进电机的参数如果合適,直接全订下来!”
“明白。”
哈蒙在隨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里。
他犹豫了一下,用一种匯报日常事务以外的语气开口:
“那个山田老板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座监狱现在在塔尔萨的电子爱好者圈子里已经有点名气了。”
“上个月我们在电子工坊订的那批,是全俄克拉荷马州民用市场最大的一单。”
“现在他们圈子里的人都在猜,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到底在捣鼓什么。”
林戈的嘴角微微上扬。
塔尔萨是一座老工业城市,但在那些生锈的烟囱底下,仍然活跃著一群对新技术保持好奇的人。
他们窝在车库和地下室里,用烙铁和示波器搭建著属於八十年代的极客文化。
这些人不是大公司的工程师,没有充裕的研发经费。
但他们手里攥著的零散信息和二手设备,有时候恰恰能解决最关键的小问题。
监狱在电子爱好者圈子里有了名声,这说明以后找稀有零件会更方便。
山田主动打电话来,就是一个信號。
“监狱必须保持这个渠道。”
“另外,周五会有《塔尔萨世界报》的记者过来採访,让所有人提前做好准备,卫生全部打扫乾净,不准出一点岔子。”
“《塔尔萨世界报》……你出去一趟是找了记者”
哈蒙的眉毛往上一挑,看上去有些意外:
“居然把你们给说服了......”
“好,我回头安排,就是你得告诉我,记者能拍到什么程度”
林戈也並不清楚,想了想,说道:
“能拍的都可以拍。”
“工场的生產件,克雷格的图纸,或者如果记者对厨房的伙食感兴趣,也可以拍。”
林戈说完,朝办公室里走去。
窗外,风把停车场上那棵槭树的红叶吹得哗哗作响。
一片叶子被风卷到半空,翻滚了几圈,轻轻落在囚车的车顶上。
州矫正局转运处的桑德斯警官站在囚车旁边,手里端著玛莎太太刚煮好的咖啡。
他抬头看著那片红叶在车顶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吹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监狱大门的方向。
“你们的典狱长,今天好像很高兴。”
他对站在旁边的杰罗姆隨口说了一句。
杰罗姆没有回答,目光追隨著林戈。
他握了握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