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格洛丽亚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抵达。
她开著一辆棕色福特车,里程表早就转过了十万英里。
车后座堆满了採访本,另外还有一台便携打字机。
副驾驶座上搁著一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保温杯。
车身有几处不起眼的刮痕,都是这些年跑採访留下的。
格洛丽亚熄了火,没急著下车,隔著挡风玻璃打量对面那栋楼。
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四四方方,沉闷得像块墓碑。
正门上方掛著面褪色的星条旗。
旁边的州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翻著边。
怎么说呢,符合她心目中一贯的对监狱的看法,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无趣。
格洛丽亚今年34岁,在《塔尔萨世界报》干了九年,专门写特稿。
主编对她的评价是:
“文字像手术刀,不够温暖,但每一刀都切在最准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位总编特地安排的专访,她恐怕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来一座所谓的私营监狱做专访。
但上面传达的意思就一句话:
“务必认真对待。”
一个从不轻易表態的报业大亨,能写出这六个字,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仅凭这一句,格洛丽亚也不敢轻视这一次的专访。
“呼~”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拎起那个装著笔记本和录音机的帆布包,朝大门走去。
门口站著个三十来岁的狱警,膀大腰圆。
这让格洛丽亚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亮出自己的记者证:
“你好先生,我叫格洛丽亚温特斯,《塔尔萨世界报》特派记者。”
“你好,记者小姐,请跟我来。”
他扫了眼证件,推开旁边的铁门:
“典狱长在办公室等你。”
格洛丽亚跨过门槛,一股气味就涌了过来。
消毒水、汗味、食堂里飘出的油脂气,还有混凝土散发出的阴冷潮湿的矿物气息。
她去过的另外两座州立监狱都是这个味。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里的声音明显比另外两座监狱要大得多。
它並不是犯人们的爭吵,而是来自衝压机的声音。
低沉的撞击声从工场方向传来,一下接一下,震得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都在微微发颤。
格洛丽亚略微好奇的打量了一圈,除了机器的声音,周围安静的过分。
就好像周围没有犯人一样,一路上没见到其他閒逛的人。
她跟著科菲一路穿过走廊。
墙是新刷的白,灯管上没积灰,角落里没霉斑。
这不像关人的地方,倒像栋新装修的办公楼。
墙上钉著块软木板,贴著几张通知引起了她的注意。
《十月第三周积分排行榜》
《工场排班表》
《技术研发组进度通报》
右下角还有张手写的便签:
“玛莎太太说,食堂从下周一开始供应热可可,自带杯子。”
格洛丽亚在公告栏前停下来,盯著那张排行榜看了一会儿。
九十多个名字,每个后面跟著三位数的积分。
排第一的叫马库斯韦恩,二百三十五分。
第二是克雷格米勒,二百二十分。
“这些都是犯人”
“是的。”
科菲在前面停住脚,见到这位记者,像是对此感到好奇的样子,开口解释道:
“排行榜每周五更新,犯人们可以通过劳动积累积分,获取一些监狱內的保障奖励。”
“这份制度是典狱长设计的,自从有了这个东西,犯人们的积极性都好了不少,暴乱也减轻了很多。”
“真的吗稍等,我记录一下。”
格洛丽亚掏出笔记本,刷刷写了几笔。
科菲犹豫了会儿,说道:
“如果你感兴趣,我想老板会愿意给你一份更详细的记录。”
“那就请带我去找他吧。”
格洛丽亚此时的兴趣已经比刚来时要浓郁了许多。
二人来到走廊尽头,那儿的门敞开著,格洛丽亚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平稳的男声。
“莫里森先生,试製件今天上午发走了,联邦快递,周一就能到路易斯维尔的通用电气家电部。”
“对,两千件,全部三次抽检,检验报告隨件附了一份。”
“不客气。”
林戈掛掉电话的时候,格洛丽亚正好走到门口。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办公桌。
桌上的文件不是堆的,是码的。
左边生產报表,右边研发进度,中间待签字,规整得不像话。
第二眼是他身后墙上那张里根竞选海报,上面用红马克笔画了个巨大的叉。
这让格洛丽亚暗暗吃惊,心里猜测这位典狱长莫非是民主党拥
“温特斯女士,请坐吧。”
林戈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格洛丽亚决定先放下那些猜疑,专心採访的事。
她一坐下,便从帆布包里掏出录音机和笔记本,按下录音键搁在桌上:
“不介意吧”
“请便。”
林戈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不紧不慢地等著。
格洛丽亚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提前列好的问题:
“陈先生,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接手之前,这地方已经被县政府掛牌拍卖了,许久无人问津。”
“你来了之后仅用一个多月,就拿下通用汽车和通用电气的订单。”
“你怎么做到的”
林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回答道:
“简单,把监狱当公司管。”
“如果你能把犯人当成员工,那么积分就是工资与绩效,减刑就是年终奖。”
格洛丽亚很快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公司的员工下班能回家,你的犯人可不能,那你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替你干活”
林戈放下杯子:
“因为他们会算帐,美利坚的底层教育还不至於让他们学成傻子。”
“在这座监狱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少积分,知道积分能换来什么。”
“分高的,优先选工种,申请单人牢房,假释推荐加权。”
“分低的,睡下铺,吃最差伙食,每天放风缩到一个小时。”
“这套东西没有模糊地带,犯人每一个行为都会產生可量化的后果。”
格洛丽亚的笔在纸上飞走。
写到某一行时,她顿了一下,又划掉了什么。
她不是来写评论的,只负责写实。
判断归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