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严肃:
“我听说那个陈委託了律师,正在调查你,还有我手下的建材公司。”
“现在他又找了媒体,难保不会做什么不利於我们之间的生意的事!”
哈蒙德的眉头越皱越紧,思考著该如何处理。
他不想承认自己会被一个华人搞到焦头烂额的程度,但这件事情確实需要郑重对待。
十五年前,他刚当选法官时,县议会里有五个人是他必须低头打招呼的前辈。
现在那五个人不是退休就是搬家,新换上来的五个里有三个欠过他或大或小的人情。
但这些不是真正的忠诚,只是资產负债表上的临时贷方。
一旦曝光,人情的计量单位就会从帮忙变成自保。
“报社里的人能说话吗”
“我找过了,编辑部里有一个人欠过我一点旧帐。”
“但他说这事是安德伍德亲自交代的,格洛丽亚直接对安德伍德匯报,中间不经过任何编辑主任,绕不过去。”
哈蒙德盯著书架最上面那排精装法律典籍,目光又放回到那个翻倒的相框背面。
木质的背板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细孔。
“弗农,暂时先什么都不要做,如果有任何人来问你关於监狱或者法院翻修的事情……”
“呵呵,这种事情你不必提醒我,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好,至於其他事,由我来处理。”
哈蒙德掛断电话,拿起答录机旁边的名片盒,翻到一张手写的电话號码。
字跡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是谁写的。
很快他便拨了过去。
“安德伍德办公室,请问哪位”
一个沉稳的女中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是麦克莱恩县法院的哈蒙德法官,请问安德伍德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接电话”
“安德伍德先生本周的日程已经排满了,下周一下午三点有一个空档,需要我为您预约吗”
“好。”
哈蒙德掛断电话,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一个排满的日程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如果是平时,一位法官打去电话,就算对方再怎么繁忙,也会安排他一个插队的特权。
但是安德伍德似乎没打算给他这个情面,说明事情的发展走向脱离了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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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哈蒙德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在这个县里,他早就习惯了那些敬畏的目光。
在法庭上,他只需要敲一敲锤子,就能认定一个人的罪行,决定对方的命运。
但是现在,一个买下了这座县的监狱的华人,居然敢不按他的套路走了。
而且这个林戈好像还找到了对付他的方法,这怎么能让哈蒙德不气恼
……
第二天下午两点,哈蒙德坐进了县法院楼下那家老咖啡店的卡座。
这家店开了快三十年,原木桌面上刻满了无数人的名字,有些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
县採购委员会主席,他的高尔夫搭档伦纳德哈特正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哈特是个矮胖的男人,头顶禿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头髮剃得很短,像一层灰色的苔蘚贴在头皮上。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盖上还有几处早年做建筑工人时留下的旧伤疤。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工头,现在他已经坐在县政府的办公室里,管著每年上千万美元的採购预算,进出都是西装革履。
但他端咖啡杯的方式出卖了他,手指握得太紧,就好像在握一个隨时会滑落的扳手。
“你的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吗”
哈特的口吻只有老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隨意,但这份隨意的底下,藏著警觉。
上次哈蒙德在非高尔夫时间约他出来,还是为了討论那批县政府大楼翻修材料。
他原以为这次又能捞一笔,但看对方的脸色又不像是什么好事。
“睡了几个小时。”
哈蒙德端著自己的黑咖啡,没有加糖:
“伦纳德,县里最近和《塔尔萨世界报》的关係怎么样”
“不好不坏。”
哈特抿了一口冷咖啡,说:
“我记得上周他们发了一篇关於县公立学校供暖系统老化的报导,教育局那边有点不高兴,但也没到发函的程度,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听说过林戈陈吗那个买下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华人。”
哈特点点头:
“当然,哈特菲尔德上周在採购委员会例会上提过他。”
“那个监狱最近在更换全部的牢门,报价单上的总金额快二十万了,他哪来那么多钱”
“他拿到了通用汽车和通用电气的订单,最近又不知怎么搭上了安德伍德那老东西的船,迟安排了记者採访。”
“如果报导里出现我的名字,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哈特的手从杯子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见到哈蒙德时,对方的脸色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好信號。
虽然他没有明面在矫正局给林戈的那笔拨款上卡脖子,但万一走漏了风声,他可能要面对审查的风险。
越是想,哈特心里越是没底:
“安德伍德那个老狐狸,他从来不在我们这潭水里伸手捞鱼,这次怎么会帮一个外来的华人”
“他帮的不是陈,是他自己。”
“私营监狱毕竟是个新鲜行当,这个故事能卖报纸。”
“华人移民、破產重生、监狱改革、积分制度,加上我这个法官在审计报告上写的那几页差评,这简直是给安德伍德量身定做的连载小说。”
哈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咖啡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柜檯后面的店员正在往咖啡机里加水,水流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店堂里迴荡。
哈蒙德看著哈特脸上的皱纹隨著思考一层一层加深。
他知道这位老搭档在想什么,这不仅是利益分配的问题,还有阶级本能的问题。
一个连英语都带著口音的外来移民,在两个月內撬动了本地权力圈子里最硬的一块铁板。
这种事在他们认知的世界里本不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