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塔尔萨的黎明总是来得迟缓。
夜色从阿肯色河的方向层层褪去,留下薄雾缠绕在街道两侧光禿禿的槭树枝杈间。
《塔尔萨世界报》的配送卡车在凌晨四点驶出印刷厂,低沉的引擎轰鸣,敲醒了整片尚在沉睡的城区。
一捆捆方正的报纸被投掷在家家户户的车道尽头,或者便利店紧锁的铁门边,还有加油站的报架之上。
牛皮纸綑扎带沾著晨露,一点点被潮气浸得发软。
头版特稿的通栏標题,用厚重的黑色字体赫然印著:
《监狱:用积分制改写囚徒的命运》
版面上方三分之一的位置,是一张跨栏大幅照片,下方还有標语: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工场门口,二十名囚犯列成两队,对著镜头坦然微笑。”
拍摄视角微微仰视,让背景里冰冷的衝压机械,显得愈发巍峨厚重。
清晨六点刚过,麦克莱恩县最南端的威尔逊加油站,迎来了本日第一批客人。
一名架线工把皮卡稳稳停在油泵旁,像往常那样,隨手从报架抽走一份《世界报》,翻到头版便摊在方向盘上。
油泵的计价器咔嗒作响,数字不停跳动,他却看得入神,半点没察觉。
“嘿,弗兰克。”
他摇下车窗,朝隔壁油泵加油的同事喊了一声,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新奇:
“你快看这新闻,麦克莱恩县来了个华人,盘下了一座监狱。”
“里面犯人干活能攒积分,作为隱形酬劳,换取更高的待遇。”
他手指点著报纸上的文字,嗤笑一声:
“你看这句,不管以前是富商大亨,还是县里的法官,进了监狱一律平等,都得干活换假释。”
“好傢伙,这些当官的平时坐在台上敲法槌判別人,现在居然有人敢把他们和杀人犯放在一套规矩里,离谱!”
同事握著油枪探过头,满脸不以为然,说到:
“扯什么呢,法官那种人,怎么可能进监狱纯属记者博眼球瞎写。”
“可不是嘛,也就这记者敢写这种疯话。”
架线工笑著折起报纸,隨手塞进手套箱。
驱车离场时,皮卡排气管吐出一缕淡蓝轻烟,消散在微凉的晨雾里。
但哪怕只是博人眼球,这份报纸的內容也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兴趣。
……
塔尔萨市中心,梅奥酒店大堂的报架,一大早就被拿空了大半。
前台服务员露西婭给退房客人结帐时,瞥见对方腋下夹著一份《世界报》,橙色囚服的配图搭配醒目大標题,一眼就能看清。
“这期报纸卖得爆火啊。”
趁著客人签字的空档,露西婭跟同事閒聊:
“从六点到现在,报架已经补了三次,每次半小时就被人抢光了。”
“监狱新闻又是越狱、打架暴动那套老花样”
同事隨口问道。
“真不是。”
露西婭摇摇头:
“这篇是夸私营监狱的,说犯人能攒积分换住宿,还有个偷电视机的小年轻,在里面学成了机械师。”
“我觉得內容挺新鲜的,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写监狱的报导。”
客人签完单据,將报纸捲成筒,塞进旅行箱侧袋,转身走出旋转大门。
露西婭目送对方离开,悄悄抽出自己提前留好的一份,躲在柜檯后翻看特稿。
没读几段,一名穿西装的商务客人敲响了柜檯玻璃,她慌忙把报纸塞进抽屉,收敛心神工作。
……
俄克拉荷马城,州议会大厦旁的议员餐厅里。
州矫正局副局长布恩的面前,平铺著一模一样的《世界报》。
餐盘里的煎蛋卷吃了一半,早已凉透,芝士凝结成硬块,他却毫无胃口,一动不动。
“自掏腰包,自主研发监控系统,全封闭电子门锁”
他读完了整篇特稿,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反覆停留,良久,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布恩平日看报向来潦草,五分钟扫完標题就直奔体育版,今天却对著同一版面盯了近二十分钟。
毕竟《世界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报导过有关矫正中心的新闻了,就算有也是负面的。
但今天这一遭,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们矫正局竟然被夸了
助手端著两杯咖啡过来,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反常:
“局长,是早餐不合胃口”
“不,不是。”
布恩抬手把报纸推到助手面前,颇有几分诧异和玩味地说:
“你好好看看这篇报导。”
“一个月前签试点协议时,我还以为这个华人狱长,只是改了改监狱的管理制度,玩点新花样。”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细细擦拭镜片,沉声说道:
“没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把这一座监狱做成了小型技术研发中心。”
“上个月拨款,莫尔豪斯还在嘀咕,担心他把五十万公款胡乱挥霍。”
“现在看来,这笔钱一分没乱花,全砸在了设备更新和安保升级上。”
助手拿起报纸快速瀏览,读到囚犯徒手制服越狱暴徒的段落,忍不住挑眉:
“这个叫杰罗姆的犯人,居然徒手放倒了杀人犯,救下了授课的典狱长”
“因为这事,典狱长给他提升了牢房等级”
“没错,这是上个月他来矫正局之前发生的事,证明报纸上写的不全是夸大事实。”
布恩重新戴好眼镜,叉起一块冷蛋卷嚼著:
“现在他更是直接让那个犯人当隨行安保,天天跟著外出押运。”
“这不符合规矩吧,他就不担心犯人逃跑”助手皱了皱眉。
“他既然敢如此放权,应该是篤定对方不会逃跑。”
格洛丽亚的报导中还写了一个曾经的企业高管,因为拒绝服从劳动分配被关了三天的禁闭。
吃了好几天的白馒头和凉水之后,这人实在忍不了,主动申请回到了工场。
报导里这样写:
“在这座监狱里,没有人可以靠入狱前的身份获得优待,你的积分就是你在这里的一切。”
“典狱长林戈陈如是说:外面世界看你的过去,这里只看你的现在。”
布恩沉思片刻,隨后说道:
“要是这套积分制能在全州落地推广,明年我们申请联邦经费,俄克拉荷马就是全美监狱改革的样板標杆。”
“你去安排一下,我下个月要亲自去麦克莱恩监狱实地看看。”
“不用发正式通知,我就要看最真实,没摆拍的样子。”
……
同一时段,塔尔萨大学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
三名社会学研究生围坐在长桌前,轮流拆分传阅这份报纸。
扎马尾的女生读完少年囚犯兰迪的蜕变故事,满是感慨:
“这个叫兰迪的,进监狱之后还能学习技术,要是犯人都能像他一样洗心革面就好了。”
她抬头看向两名同学,讽刺的说:
“我哥高中輟学去加油站干了4年,到现在除了收银机,什么机器都不会用。”
“这年头,监狱的技能培训,居然比外面社会还靠谱这简直太荒谬了。”
对面男生翻到报导里关於整改通知的段落,念出內容:
“上周,这座监狱接连收到三份不同部门的整改文书,消防通道,冰柜温度,电气安全”
他放下报纸,冷笑一声:
“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妈在县政府干了十几年,同一天三个部门下发整改通知,编號还连著,根本不符合流程。”
“看得出来,这个狱长一定是得罪县里的大人物了,有人故意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