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后的半个月,许珀耳变了。
变化是从王宫开始的。登基次日,刻律德菈便以“谋逆”之罪将摄政大臣下狱,三日后公开处决。那些在登基大典上倒戈的贵族们,有的被削去爵位,有的被没收家产,有的被流放边境。驻军统领被革职查办,关进大牢,等待审判。朝堂上下,凡是与摄政大臣有过勾结的人,都被一一清算。
手段果决,毫不留情。
朝臣们这才发现,那个他们以为只会躲在书房里下棋的小女孩,动起手来比任何人都狠。她的刀落得又快又准,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有人想求情,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人便吓得把话吞了回去。
半个月后,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这位年轻的女王。
而苏拙这半个月也没闲着。
他每天都会去王宫,但不是去教棋了。刻律德菈需要他帮忙处理那些顽固的反对派——不是杀人,而是用“记忆”的力量,让某些人忘记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或者记起一些他们本该记得的事。
“篡改记忆……真是了不得的手段。”
有一天,刻律德菈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对着一个昏迷的贵族施术,语气有些复杂。
“我是在帮你稳定朝局。”苏拙头也不回,“这个人知道太多关于朝廷内部秘辛的事,如果被有心人利用,会很麻烦。”
“我知道。”刻律德菈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帮我。”她的声音很轻,“以前,什么事都要自己来。”
苏拙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贵族交给侍卫,让他们带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刻律德菈。
“陛下现在可以习惯一下了。”
刻律德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苏拙在旅店里收拾好东西,叫上缇里和遐蝶。
“今天要去王宫?”缇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头也不抬。
“嗯。”
“又去帮那位陛下处理朝政?”缇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苏拙先生现在都快成王宫里的常客了。”
苏拙笑了笑:“今天不是去处理朝政。是带你们去见见她。”
遐蝶从窗边回过头,手里还捧着那盆紫色的野花。半个月过去,那盆花在她的照料下长得很好,已经开了好几朵新花。
“见她?”遐蝶问,“那位新女王?”
“嗯。你们来了许珀耳这么久,还没见过她。今天正好,一起去。”
缇里合上书,站起身。遐蝶把花盆小心地放在窗台上,跟着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多问,只是跟着苏拙出了旅店。
许珀耳的清晨依然冷清,但和半个月前相比,已经多了几分生气。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商铺也开了几家,城门口的守卫换上了新的铠甲,站得笔直。王宫门口的侍卫看见苏拙,立刻行礼,没有任何阻拦。
三人在侍卫的引领下穿过走廊,走过那些已经擦拭干净的石柱和重新铺好的地毯,来到王宫深处的那间书房。
刻律德菈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奏章。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没有戴那顶沉重的王冠,只是用一根金色的发带把蓝发束在脑后。她的面前摊着几卷打开的卷轴,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陛下,苏拙先生到了。”侍卫在门外通报。
刻律德菈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在看到苏拙的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先生!”她放下手中的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你来了!我正想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苏拙身后的两个人。
一个红发如火,一个紫发如夜。红发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态自若,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紫发的那个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双手藏在袖中,紫色的眼眸低垂着,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刻律德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在缇里和遐蝶身上扫过,然后慢慢移到苏拙脸上。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审视的表情。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浅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先生。”她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客气,和方才判若两人,“这两位是?”
苏拙像是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只是侧身让出身后的两女。
“这位是缇里西庇俄丝,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这位是遐蝶,哀地里亚的督战圣女。”
刻律德菈的眉头微微皱起。
“圣女?”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两位圣女,怎么会和先生在一起?”
苏拙没有隐瞒:“缇里的门径火种被我吞了,她现在不用当半神了,跟着我到处走走看看。遐蝶的死亡权柄被我压制了,她现在和常人无异,也跟我一起。”
刻律德菈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缇里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红发,姿态从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很随意的样子。然后她的目光移到遐蝶身上——紫发,气质忧郁,站在苏拙身后,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打扰任何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很漂亮。
刻律德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拙。
“哼。”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哼”里包含着什么,苏拙听出来了,缇里也听出来了。只有遐蝶还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
苏拙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刻律德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些奏章上了。她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苏拙和两女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打量一盘新的棋局。
“先生今天带她们来,”她的声音淡淡的,“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本王认识一下吧?”
苏拙走到书桌前,看着她。
“自然是为了陛下的愿望而来。”
刻律德菈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看着苏拙,看着他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沉默了很久。
“我的愿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嗯。”苏拙点头,“陛下的愿望。”
刻律德菈放下笔,靠坐在椅背上。她的目光越过苏拙,落在缇里和遐蝶身上,又收回来,重新看着苏拙。
“先生倒是记得清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先生带着两位圣女来谈本王的愿望——这倒是很有趣的组合。”
缇里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她看了苏拙一眼,又看了看刻律德菈,若有所思。
遐蝶依然低着头,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苏拙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书桌前坐下。
“陛下。”他说,“这半个月,你在朝廷站稳了脚跟,铲除了摄政大臣的党羽,坐稳了王位。但陛下的愿望,应该不止于此吧?”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翁法罗斯的征途当是银河群星。”苏拙轻声说,“这是陛下说过的话。”
刻律德菈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她说过这句话。那是在一个深夜,她和苏拙在书房里复盘登基大典的经过,她随口说了一句“翁法罗斯的征途当是银河群星”。她以为他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一句少女的狂言。
但他记住了。
刻律德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奏章。那些奏章上写满了关于赋税、关于军队、关于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很重要,每一件都需要她去处理。但这些,都只是开始。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许珀耳。
她要的是整个翁法罗斯,甚至是银河、星海。
“先生。”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中重新亮起了那种苏拙熟悉的光芒——那是一个棋手在落子前的光芒,锐利而明亮,“你想说什么?”
苏拙看着她,笑了。
“我想说,如果陛下的愿望是统一翁法罗斯,那么,”他侧头看了看身后的缇里和遐蝶,“陛下可能需要一些帮手。”
刻律德菈的目光再次落在两女身上。
这一次,她的审视比方才更加仔细,也更加挑剔。缇里西庇俄丝——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门径泰坦的继承者。遐蝶——哀地里亚的督战圣女,死亡泰坦的神赐者。两个人都是黄金裔,都拥有半神的潜力,都代表着翁法罗斯最强大的力量。
如果这样的人能够为她所用——
刻律德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帮手?”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先生是觉得,本王的力量不够?”
“陛下的力量当然够。”苏拙说,“但如果有更多的力量,陛下会走得更快,也更稳。”
刻律德菈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缇里,看着遐蝶,看着这两个苏拙从外面带回来的少女。她们都很安静,没有讨好她,也没有挑衅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先生。”刻律德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苏拙听不太懂的情绪,“你对她们,也是这样教的吗?”
苏拙愣了一下:“教什么?”
“教她们说‘帮帮我’。”刻律德菈的语气淡淡的,但话里藏着刺。
苏拙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他说,“她们没有说过这句话。”
刻律德菈的眉头微微挑起。
“那她们为什么跟着你?”
苏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让她们成为半神。”
刻律德菈愣住了。
她没有让她们成为半神——这句话的意思,她花了几秒钟才完全理解。门径的火种被他吞了,死亡权柄被他压制了。他替她们承受了代价,所以她们不用变成半神,不用承受那些可怕的代价,可以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跟着他到处走。
刻律德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此时没有火种需要被吞,没有权柄需要被压制。她的命运,从来不在泰坦手里,而在那些把她当傀儡的贵族手里。她已经靠自己夺回了权力,已经坐稳了王位。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替她承受代价。
但是——
她看着苏拙,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先生。”她说,声音很轻,“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帮她们的?”
苏拙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都是。”他说。
刻律德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先生倒是坦诚。”
她拿起笔,重新开始批阅奏章,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最后,她放下笔,抬起头。
“先生方才说,带她们来,是为了本王的愿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个女王应有的从容,“那么,先生打算怎么帮本王实现这个愿望?”
苏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陛下觉得呢?”
刻律德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苏拙、缇里、遐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下一盘新的棋局,计算着每一个棋子的价值和位置。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苏拙熟悉的锐利,“你吞了门径的火种,压制了死亡的权柄,又帮本王除掉了摄政大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改变翁法罗斯的走向。”
苏拙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刻律德菈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深邃。
“我是谁,以后陛下会知道的。”他说,“至于我想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我想让这个世界,不用再有人承受不该承受的命运。”
刻律德菈愣住了。
缇里的手微微握紧,遐蝶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烁。
苏拙转过身,看着刻律德菈。
“所以,陛下,”他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来帮你统一翁法罗斯。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让那些不该发生的战争停下来,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下去,让那些不该成为半神的人,可以只是做自己。”
刻律德菈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苏拙,看着这个从天而降、改变了她的命运的男人。他说的话太大,大到像是痴人说梦。但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忽然觉得——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先生。”她轻声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苏拙笑了。
“陛下也是。”
刻律德菈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带着无奈、认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好吧。”她说,“那就让本王看看,先生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