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刻律德菈颁布了一道法令——废除贵族世袭制,改为功勋授爵。朝堂上炸开了锅,那些靠着祖辈荫庇混日子的老贵族们跳脚骂娘,指着刻律德菈的鼻子说她忘本、说她数典忘祖、说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治国。
刻律德菈没有骂回去。
她只是坐在王座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骂完,然后说了一句:
“不愿的,现在革官降爵,贬为庶民。还有谁要说的?”
没有人再说了。
那道法令就这么通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珀耳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那些被压制多年的寒门子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一批又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被提拔上来,充实在朝堂和军队的各个角落。他们年轻、锐气、不知疲倦,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被放了出来,恨不得把天都啄个窟窿。
第四个月,刻律德菈下令减免赋税。不是做样子的减,是真真切切地砍掉了三成的税。国库的官员们哭丧着脸来找她,说陛下再这么减下去,明年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刻律德菈看了他们一眼。
“那就由本王带头,压缩宫廷开支。从今天起,王宫的用度削减一半。”
官员们面面相觑。
“陛下,这……”
“本王说了算。”
王宫的花销真的被砍了一半。侍女们少了,宴席取消了,连王座上的天鹅绒坐垫都没有换新的,就那么磨得发白地继续用着。刻律德菈自己也不再添置新衣裳,每天穿着那几件常服在书房和朝堂之间来回,蓝发用一根发带束着,不戴王冠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女。
但没有人敢把她当普通少女。
第五个月,许珀耳的街道变了样。商铺一家接一家地开起来,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王宫脚下。行人也多了,有商贩从远方运来货物,在集市上叫卖。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连城墙上那些斑驳的砖石都被重新修补过,远远看去,整座城市像是换了一层皮。
“陛下真是厉害。”缇里有一次在街上闲逛,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由衷地感叹。
遐蝶走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盆新买的花,闻言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厉害。”遐蝶说,“不过,苏拙也帮了不少忙。”
“他啊。”缇里笑了笑,“他帮谁不是尽心尽力?”
遐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花,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王宫深处的书房里,刻律德菈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是苏拙帮她弄来的——不是许珀耳宫廷里那张老旧得看不清边界的羊皮卷,而是一张全新的、标注了翁法罗斯所有城邦和地形的精细舆图。没人知道苏拙从哪里弄来的,刻律德菈也没有问。她只是在那张舆图上花了无数个夜晚,用朱砂笔标注出每一个城邦的兵力、地势、盟友关系,像是在下一盘纵横千里的棋。
苏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窗台上的那盆花——刻律德菈后来真的给它浇了水——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枯枝上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先生。”刻律德菈忽然开口。
苏拙放下书,看向她。
刻律德菈没有抬头,目光还钉在舆图上。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许珀耳出发,划过哀地里亚,划过悬锋城,划过雅努萨波利斯,一直划到翁法罗斯的边境。
“几个月了?”她问。
“什么几个月?”
“从我登基,到现在。”
苏拙想了想:“快半年了。”
“半年。”刻律德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半年时间,许珀耳已经稳了。国库充盈,军队整肃,朝堂上没有异己,民间没有怨言。”
“陛下做得很好。”苏拙说。
刻律德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眸中,那种棋手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也更加锋利。
“但还不够。”她说。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刻律德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城邦。
“先生知道神谕的事吗?”
“哪一件?”
“最出名那一个。”刻律德菈的声音沉了下来,“黄金裔与泰坦信徒的矛盾。以前只是暗流涌动,现在已经开始浮上水面了。哀地里亚的祭司们公开宣称,黄金裔窃取泰坦的火种是对神明的亵渎。悬锋城那边更直接——他们已经开始抓捕城里的黄金裔了,说他们是叛徒、是懦夫、是不配活在翁法罗斯的人。”
苏拙点了点头:“我知道。”
“普通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刻律德菈继续说,“他们夹在中间,既不是黄金裔,也不一定是泰坦信徒,只是想过日子的普通人。但两边都不把他们当人看——黄金裔觉得他们没有力量,不配拥有土地;泰坦信徒觉得他们没有信仰,不配得到庇护。”
她转过身,看着苏拙。
“先生,这样下去,翁法罗斯会自己把自己撕碎。”
苏拙沉默了片刻。
“所以陛下想做什么?”
刻律德菈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支朱砂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那个圈把翁法罗斯所有的城邦都圈了进去,从最北边的悬锋城到最南边的哀地里亚,从东边的雅努萨波利斯到西边的奥赫玛。
“统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只有统一,才能结束这些纷争。只有一个王,一个律法,一个翁法罗斯,才能让那些黄金裔和泰坦信徒不再互相残杀,让那些普通人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她放下朱砂笔,看着苏拙。
“先生觉得呢?”
苏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圆圈。朱砂的痕迹还没有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刻律德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同意了。
“越快越好。”她说,“但也不能太快。我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拉拢盟友,需要时间让那些城邦内部自己先乱起来。”
“陛下已经有了计划?”
刻律德菈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哀地里亚的位置上。
“哀地里亚最弱,也最近。而且他们刚刚被悬锋城打过,元气还没有恢复。如果我先打哀地里亚,悬锋城不会来救。雅努萨波利斯是中立的,只要我不动他们,他们不会插手。奥赫玛太远,等他们反应过来,哀地里亚已经是我的了。”
她顿了顿,手指移向悬锋城。
“拿下哀地里亚之后,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北上打悬锋城,二是西进打奥赫玛。悬锋城强,但离我近;奥赫玛弱,但离我远。我倾向于先打悬锋城——趁他们还没有从对哀地里亚的战争中完全恢复,一鼓作气打下来。”
“然后呢?”
“然后,剩下的城邦就不足为虑了。”刻律德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要么降,要么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苏拙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朱砂笔圈起来的翁法罗斯,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战争会死很多人?”
刻律德菈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匕首、摆过棋局、批过奏章的手。
“想过。”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都会死。那些士兵,那些平民,那些被卷入战争的无辜的人。他们都有家人,都有孩子,都有想要回去的家。”
她抬起头,看着苏拙。
“但如果我不打,死的人会更多。黄金裔和泰坦信徒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只是还没有蔓延到许珀耳。等他们打到我们家门口,死的人就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十万、上百万。”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先生,我知道我是个刽子手。我知道我手里的刀会沾满血。但如果不举起这把刀,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在别人的刀下。”
苏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和恐惧——是的,恐惧。她害怕战争,害怕杀人,害怕那些她将要背负的罪孽。但她还是选择了举起刀。
“陛下。”苏拙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刻律德菈愣了一下。
“我是来帮你少死一些人的。”苏拙说,“战争不可避免,但伤亡可以控制。我会跟陛下一起出征,用我的力量,在尽可能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解决那些该解决的人。”
刻律德菈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先生……”
“陛下不需要感动。”苏拙笑了笑,“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刻律德菈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恢复了那个冷静的、运筹帷幄的女王模样。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下个月,宣战。”
苏拙点头:“好。”
刻律德菈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开始写宣战书。她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苏拙站在窗边,看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许珀耳的春天已经过去了。夏天来了,阳光炽烈,万物生长。
但战争的阴影,正在这片大地上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