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类的请神不同。
陈术的声音,实在是能够传出太远的距离。
而身为正神,他的呼唤几乎是能够传遍整个虚空,不局限于某一条通道、某一个神系,而是如同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触及那些人类神师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深处。
他的声音所过之处,那些在虚空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有的微微睁开了眼睛,有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有的只是无意识地释放出一丝气息,便让附近的通道震颤不已。
那些正在请神的人类神师,修为低的直接被震出了虚空,修为高的也是心神剧震,请神仪式尽数中断。
而人类的神道,也不得不说的确是博大精深,其中许多道都是暗合天地之规则。
就像是这看似最寻常的【请神】,以香火为引,以诚心为媒,以阵法为基,以疏言为桥,将人类的呼唤传递到虚空深处,传递到神灵耳中。
在请神阵的加持之下,陈术声音之中的力量都似乎是被加持了几分,变得更加凝实与清晰。
即便是更隐秘的角落,也能听到他的呼唤。
仿佛是天地之间,有一道规则包裹而来。
而随之一同的。
还有那请神帖的气息,随着陈术的声音一同飘荡在虚空之间。
还有那疏言黄纸,亦是无风自动,在请神阵上空缓缓的漂浮了起来。
人类的智慧,当真是不能小觑丝毫!
连他的声音都能在请神阵的加持下得到强化,足以见得其中神妙。
在陈术之前,恐怕也从未有神灵,尝试过用人类之法去呼唤神灵!
高高在上的神灵,有谁会弯下腰来,去学习凡人的请神仪式?
不过作为第一个吃到螃蟹的人,陈术深深体会到了其中的美味与妙处。
……
数百里之外。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性神师,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久居高位的威严与从容。
他是雷神系在现世之中为数不多的神师世家之一震家家主,修行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在神师圈子里颇有些名望。
此刻,他正盘坐在自家祠堂之中,面前是一尊高约三尺的雷神像。
神像通体漆黑,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一条条被封印在石像中的闪电,随时都可能挣脱束缚。
他的身前摆着三牲祭品,两侧点着红烛,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他此时也正在请神。
他修行雷法,走的不是寻常神道,而是以雷神系为主要能量的“请神入体”之法,此法凶险万分,需要以自身为容器,请雷神系的神灵降临,借神灵之力淬炼肉身、洗涤神魂。
但效果也是极为强悍。
在同境界之中,肉身之强是他人完全无法比拟的,每一拳脚之间,都裹挟着细微的雷电之力!
倏然之间。
他眉头一皱,看向虚空之中的深处,耳边有宏大声音响起。
“吾,请请忘川慈霭大神一现。”
“嗯?”
他面色微微一变。
知道那是规则之力,扭曲了他所听到的内容,变成一种无法分辨的低语,只能听到他应该听到的部分。
“这般请神之法?!”
心神波动之下,原本正在逐渐翻腾起来的雷神系神灵,倏的又是消散。
他愣了愣,而后叹了口气。
……
千里之外。
荒山。
一座修建在半山腰的道观之中,香火缭绕,钟声悠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神师正盘坐在神像前,双手结印,双目微阖,意识早已沉入虚空深处。
他修行六十余载,是方圆数百里之内辈分最高的老前辈,平日里受人敬仰,一言九鼎。
此刻,他正在请一尊山神。
他老了。
已然是知了天命。
这最后的请神,便是要请一位执掌山脉气运的山神,希望能留下一些道统。
耳边同样响起低语之声。
只是他却是犹如未闻。
这一次的请神,他为此准备了整整两年——从选址到择时,从祭品到阵法,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不容有失。
数千里外……
数万里外……!
不少心神沉浸在虚空之中的神师,此时身躯都是微微一颤。
而后目光看向虚空的深处,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怎会有这般请神的?”
“这…这是谁在请神?莫不是一位阳神师?”
“忘川慈霭大神?我似是在古籍之中翻阅到过此神,貌似是一尊执掌忘川支流之神。”
“忘川一道的神灵,现今还存在吗?”
“这声音,似乎也并非是人类?”
“我看像是神灵诰语,大抵是有神在呼唤神……这种事已经很少有了,自从神性时代之后,也不过是发生了三次而已……”
议论声在神师圈子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有人震惊,有人好奇,有人恐惧,有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中。
而那些正在请神、却被那道声音打断了仪式的神师们,面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有的叹了口气,摇摇头,将被打断的仪式收了起来,准备改日再请。
有的面色铁青,想要骂几句脏话,却又是不敢骂,生怕再被听去了。
但却也是有更多的神师,在听到这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是沉下心神,浸入到虚空之内。
……
陈术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一圈一圈,如同永不停歇的涟漪。
那请神帖的气息附着在声音之上,随着声波一同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块被投入死水中的肥肉,油脂在水中慢慢化开,散发出诱人的、无法抗拒的腥香。
那些在虚空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或许可以无视一道陌生的呼唤,却无法无视那枚请神帖的气息——那是神道本源的碎片,是所有神灵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几乎是在陈术的声音发出的瞬间。
就有回应传来了。
那回应来得极快,快到陈术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虚空中继续寻找嬴泠的气息,便已经有一道声音,顺着他的呼唤,从虚空深处滚滚而来。
那声音阴沉而潮湿,如同积水已久的地窖,有似是腐烂的水草,覆住溺水者的脚踝,在水底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带着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阴森气息。
“感知之神?”
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如同一条在水底盘旋的巨蛇,正在打量着水面上那道落入水中的倒影。
“何故唤忘川慈霭?”
“祂早已陨落,你唤不到祂的。”
“只要尔将那本源给吾,吾亦可助你。”
那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刻意地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同一只从水底深处探出的手,轻轻抓住了人的脚踝。
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虚空之中,那些沉浸在请神仪式中的神师们,此时都感受到了那道声音。
数百里外,震家祠堂。
震家家主的眉头猛地皱起,那双常年保持从容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变色。
“玄阴渎溺耗命凶神?!”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厌恶。
他身旁的一位老族老,此时也是睁开了眼睛,面色铁青,低声开口:
“是祂。“
玄阴渎溺耗命凶神——一尊以玄阴之水为司职的凶神,最喜溺毙水中之人,常年在江河湖海之畔游荡,伺机吞噬落水者的灵魂。
祂的司职颇为阴损,不仅溺毙生灵,还会在事后耗夺元精、暗损寿元,让死者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有人不慎请到了祂,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魂飞魄散。
凶神也是有位格的神灵。
祂们与正神不同,不司香火,不护佑众生,不遵循任何规则与秩序。
祂们只遵循其神性的本能。
多数时候,凶神并不遭待见,司正神者更是对这些阴损之神没有什么好感。
这不是偏见,而是天性。
守序阵营与混乱阵营的对立,从神道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陈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道阴沉的声音传入他的感知之中,带着一股令他本能地感到不适的气息。
不只是正神神性上的天然排斥。
更有一种来自肝脏深处的、莫名的燥意。
你是什么东西?
怎么敢回应我的?!
那道阴冷的气息在虚空中越来越近。
肝部的神化还在继续,那股从肝脏深处涌出的生机之气,此时在那道阴沉气息的刺激下,骤然翻腾了一下,如同被搅动的火焰,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从肝脏蔓延至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的声音在虚空之间回荡:
“吾入境竟已经沦落到此等位置了?”
“汝这般的杂碎,竟也敢出声回应吾?!”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愤怒的情绪:
“真是令吾败兴。”
“滚!”
那个字落下的瞬间,请神阵中那盏铜灯的幽蓝色火焰猛地拔高了一截,照亮了整间屋子!
一股不容置疑的、如同法则本身一般的威严,如同一道敕令,直接砸在了那道阴沉的气息之上。
虚空之中,短暂的寂静。
然后,那道阴沉的声音,骤然变了。
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愤怒。
如同深渊中涌出的黑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感正神接连骤亡数位,尔倒是大胆。”
“不好好缩藏在神域之中,还敢在虚空发声?!”
祂也是没有想到。
一个感知系的正神,竟然如此张狂。
祂在虚空中飘荡了有些日子,自黑暗时代以来,凡是感应到祂气息的神灵,无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哪有胆敢如此的?
下一瞬。
祂的神念震荡。
嗡……
那神念化作一道阴森的巨浪,如同黑色的海啸,带着玄阴之水特有的、腐蚀一切的力量,铺天盖地地向着陈术的神念拍击而来。
那巨浪之中,带着无数溺亡者的怨念与被耗夺元精者的哀嚎,以及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
沾染上一丝,都足以神伤。
“好胆!”
但陈术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的神念,在这一刻,骤然大放光芒。
轰!!!
最终化作一个手掌。
那是一个金色的、泛着温润光泽的手掌,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每一根都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心中,那些细密的纹路如同感知的脉络,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带着一种洞察万物、通透天地的秩序之美。
那是五官正神的权柄所化——执掌天地感知,五官通达,万象皆明。
仿佛是在这手掌之下,任何生灵都无法脱逃他的锁定。
无处遁逃!
而在那金色的光芒之下,隐约可见翡翠般的木质纹理在其中流转,那是建木之骨,是这尊权柄最深处,最不可撼动的根基。
轰!
那道阴森的巨浪,在接触到巨手的瞬间,如同黑色的泡沫撞上了一块亘古不动的磐石,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色水珠,在虚空中四散飞溅。
几乎是已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崩溃!
那些水珠在感知之力的照耀下,迅速蒸发,消散,如同黑暗在阳光下的溃败,干净而彻底。
连一丝残余的阴煞之气,都没有留下。
“怎么可能?”
那尊玄阴凶神的神念剧烈震颤,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祂活了许久,黑暗时代都是经历过来的,自诩意志无匹,在这虚空之中也算是强悍。
可如今祂的全力一击,竟被一掌拍碎?!
今色巨手余势不减,继续碾压而来。
祂感受到那股位格上的碾压,如同野狗面对真龙,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逃。
那团阴沉的气息猛地收缩,化作一道黑光,头也不回地遁入了虚空深处,狼狈至极。
“想逃?”
陈术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虚空中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金色的巨手没有收回,反而猛地向前探去。
五指张开,如同五道金色的闪电,撕裂虚空,循着那道黑色的遁光,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千里。
那黑色遁光拼尽全力,瞬息之间逃出了千里。
可那只金色的手掌,却像是钉在祂身后的影子,不紧不慢,无法甩脱。
玄阴凶神的这道神念在虚空中发出凄厉的嘶吼,疯狂地变换方向,左突右冲,试图摆脱那道令祂灵魂都在战栗的锁定。
但无论祂逃向哪里,那只手掌都稳稳地悬在祂的头顶,如同一座无法翻越的山。
然后,五指合拢。
“那本源吾不要了!”
玄阴凶神的声音虚空中炸开,尖锐而刺耳。
祂这道浸入虚空的神念,在虚空之中蕴养许久,其中几乎蕴含祂本体一成的力量,莫名损失在此,祂也难以接受。
只是任由祂在金色的掌心中拼命挣扎,却只能像是一只被攥住的老鼠,徒劳地蹬着腿。
下一刻。
那只手只是微微一紧。
咔嚓。
那声音不是骨头碎裂的声响,而是如同玻璃被捏碎般的脆响。
黑色的神念碎片从指缝间漏出,在金色的光芒中迅速消融、蒸发、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惨叫戛然而止。
虚空恢复了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黑色的遁光,再也没有出现。
陈术收回了神念,面色平静,眼底的暗金色光芒渐渐平息。
“聒噪。”
“吾,今日只寻忘川慈霭大神。”
“余者,莫来败吾兴致。”
虚空之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