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街坊们看着这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巡天司队员,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不问了?”
“那陈先生可是跟他们是一个系统的!”
穿汗衫的老头摇了摇蒲扇,哼了一声:“我就说嘛,能有什么事。”
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脚步急促地往家赶,准备做早饭。
拎着豆浆的老汉慢悠悠地喝着豆浆,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他们心中,却是都对这两位搬来的年轻人,生出了一些别的想法。
巡天司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是全部撤离,这其中代表的意味可并不寻常。
毕竟巡天司是什么机构?
那是正儿八经的暴力机构,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每一位能够进入巡天司工作的人,那都是绝对高高在上的存在!
不但是神师,而且还是神师之中比较强的人!
不过生活毕竟是生活,即便是知道这陈术兴许不是个普通人,但生活仍旧在继续。
巷子恢复了安静。
之前境神师的评定,便是在这清河县申请的,清河县协会会长得到陈术的授意,并未向外告知。
但是陈术的一些动向。
还是避不开的。
神性时代之中,很难有真正的大隐隐于市。
其中相互牵连,只要有一定的信息源流出,便是可能会被捕捉到。
不过陈术一直以来倒是也没有极为刻意的隐瞒。
毕竟清河县距离感知神域并不算远,他身为五官神使,在这清河县之中定居,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
也正好可以避开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问题。
就像是现在。
巡天司在得知陈术在此之后,想来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是不会再有什么官面上的麻烦找到陈术的头上来。
即便是之后再有神灵真身降临的气息,也只会是认为陈术做了什么。
“也好。”
随着身躯神化的数量越来越多,他越来越难以保证,每一次都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气息。
肺部的扶摇天吹司职,让他的一呼一吸都与天地间的气流产生共鸣;肝部的神化已经开始,那股从肝脏深处涌出的生机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溢散,不是他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他的气息,正在向着神灵的方向疾驰而去。
也越来越难以被人的躯壳所遮掩。
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这是神化的必然。
被监测到,是迟早的事。
与其被动地等他们查上门,不如主动地让他们知道这里住的人是谁。
不论是五官神使的身份、亦或是这一次请神帖的魁首,乃至于副司长的身份,都能够为后续的一些麻烦事增添一份合理性。
毕竟自己是神这件事,是绝对的秘密。
在实力没有达到一定程度之前,暴露出来的话,对他而言绝对是百害无一利。
……
陈术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面颊。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冽的风意在肺腑间流转,将那股从肝脏深处涌上来的躁动又压下去了几分。
短期之内,肝部的神化还会继续,但最剧烈的排异反应还没有到来。
他需要做好准备,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另一件事要做。
陈术转过身,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
请神帖。
那帖子通体金色,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神”字,背面是一道道复杂的、如同血脉般的纹路。
帖身的表面,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温润而内敛,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更高层次的力量。
帖子在他掌心之中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挣扎,更像是一种……试探。
像是一条被握在手中的鱼,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看看能不能从那四根泛着翡翠光泽的指缝间滑脱出去。
这东西在他手中已经有些时日了。
从百神城祭坛上将它取下的那一刻起,它就被他镇压在掌心之中,寸步不离。
最初的那几天,它挣扎得厉害,像一条被惊动的大鱼,在他掌中剧烈地扭动、震颤,试图挣脱那四根手指的禁锢,遁入虚空之中。
但陈术的力量,显然不是它所能够挣脱的。
几天下来,它也似是认命一般的渐渐安静了。
不再剧烈挣扎,不再疯狂震颤,只是偶尔会有一丝细微的抖动,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兽,试探的触一触笼子。
陈术将请神帖举到眼前,目光落在帖面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上。
“你真要用它来请神?”
肥猫似是被惊动了,睁开眼睛眯了眯,有些困乏的开口。
“嗯。”
陈术没有多说:“陈沁那边,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啧。”
肥猫咂了咂舌,心中虽然认为陈术有些暴殄天物,但终归也是没有说话:“那随你吧。”
陈术看了看请神帖,这东西的本质,他在百神城的时候就已经从肥猫那里了解过了。
它是神道本源的印记碎片,是从虚空乱流中打捞出来的至宝,对于神灵来说,这种东西是强化自身司职权柄的最佳养分。
同源相吸,同根相生,一枚契合的神道印记,足以让一尊神灵的司职权柄提升一个台阶。
即便现在的只是碎片,但是也足够让神灵心动。
尤其是陈术手中这枚,属于无属性的神道本源碎片,几乎适用于所有神系。
陈术对这东西,不能说是没有兴趣。
身躯之中,各个已经神化完成的器官,那传来的渴望感并非作假。
这东西,对他也有一定的作用。
只是情况毕竟不同。
他的身躯还在持续神化,每一个器官的神化,都是对他司职权柄的一次直接强化,况且他所走的是成体系的神灵之道,而非是单一司职的极限强化。
相比之下,请神帖所能带来的强化,虽然同样珍贵,但对他而言,并不算是刚需。
况且。
他拿这道请神帖,本就不是为了强化自己的。
……
陈沁。
他妹妹身上的禁忌,不能再拖了。
规则如同无孔不入的罗网,早已覆盖整个现世,它循着信息的细微涟漪追溯根源,任何禁忌的维系都如履薄冰。
每一次她出现在人前,即便是他已经在极力避免那种影响,但“本不该存在的她”的存在本身,就会引发一次确凿的认知痕迹。
知晓者越多,痕迹便是越深。
生与死的边界。
存在与虚无的缝隙。
那些本该消失却还在呼吸的生命。
一旦认知在这巨大的规则网络之中引起涟漪,便是会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
甚至是规则本身的倾轧。
肥猫见到陈术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就不再劝阻,此时便是懒洋洋的开口道
“忘川慈霭大神,其本名%*@。”
“也不知道祂陨落了没有,若是还活着的话,这种事祂也不会拒绝。”
陈术点了点头。
名字在唤出的瞬间,便是已经被规则扭曲。
但翻译过来。
大概是【嬴泠】
其意为:执掌源流、清泠幽寂。
他点了点头。
陈术没有在自己的屋内动手。
他想了想,将请神帖收入袖中,推开房门,走向楼道。
这栋楼其实不算新,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楼道里的灯也有一盏坏了,只剩下另一盏在昏黄地亮着。
但这栋楼有太多的神灵曾经在此居住,气息在其中流转,日积月累,早已经渗入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每一道墙缝、每一寸地板之中。
普通人感知不到,但陈术自己清楚。
这栋楼,早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楼了。
他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走到顶层。
顶层有一间空置的房间,长久无人居住,门上落着锁,缝隙里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陈术心念一动。
门便是缓缓自行打开。
屋内灰尘自动避散,从窗沿飞出。
转眼之间。
整个屋内便是没有任何杂乱的气息残留,干净,安静,如同一张空白的纸。
适合请神。
请神这件事,他在成神之前便已经极为熟悉了。
虽然说一直没有成功过,但是流程都是清楚的很。
不过现在自然是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是以人的身份去请神;而现在,他是以神的身份去请神。
人的请神,是祈求,是卑微的、仰望的。
但神的请神,不一样。
神灵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跪拜,不需要焚香,不需要那些繁复的、用来表达谦卑和虔诚的仪式。
你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找祂,以及祂回应之后,你能给祂什么。
这是等价交换。
不过这种事,陈术自从成神之后,其实也是第一次干。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郑重一些。
马虎不得。
他取出早就备好的材料,一件一件地摆放在地上。
朱砂,净水,黄纸,香烛。
还有最重要的——
请神帖。
他将请神帖放在地板正中央,帖面朝上,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念头一动,口含天宪:
“画阵。”
朱砂便似是听到命令的士兵一般,犹如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地面上画起了请神阵来。
笔尖落地,朱砂在地板上留下鲜红的痕迹,如同鲜血一般。
那些线条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感,如同天地间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这片空荡荡的房间里缓缓展开。
整个阵纹以请神帖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十二道主纹,每道主纹之间又以细密的副纹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结构。
请神阵的结构其实并不复杂,属于是中小学生的教材内容,要求每个人都必须要掌握。
其唯一的难度便是每一道线条都需要一笔完成,不能停顿,此时在言灵的作用之下,自然是轻而易举。
然后是疏文。
他铺开黄纸,提起朱砂笔,沉默片刻,落笔。
疏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郑重。
“术,谨以清香净水、神道本源印记一枚,诚心请汝,解此困局……“
想了想。
陈术还是停笔了。
又重新写了一份
“吾,请忘川慈霭大神嬴泠一现。”
这一下就对味了。
写完,他将黄纸折叠,放在请神帖旁边,压在阵纹的中心节点处。
然后点燃香烛。
三炷清香,一对红烛。
火苗在无风的房间内轻轻摇曳,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沉香木特有的清冽气息,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烟雾之中。
最后,净手。
他将净水倒在掌心,缓缓搓洗,不急不缓。
净手不只是洗去尘埃,更是洗去杂念。
主要是父母的要求。
后来便养成习惯了。
那时候他连神师都不是,每次也请不来神。
但每一次请神之前,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净手,认认真真地备好香烛,认认真真地写好疏文。
主要是陈术为人好客,请人家来,总归是要拿点诚意出来。
净手完毕,他在阵纹的中心处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上眼睛。
调息。
他将体内的神力缓缓收敛,不向外散发,不向外延伸,只是静静地沉淀在灵海深处,如同一潭深水,平静而内敛。
然后,他将心神轻轻展开。
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上延伸。
穿过屋顶,穿过天空,穿过那片肉眼可见的蓝色,穿过云层,穿过天的最高处,继续向上,向上,向上……
直到触碰到那片虚空。
那是一片常人无法触及的、混沌而幽深的存在。
即便是神师,心念想要抵达此处,仍旧需要借助诸多的外界力量,才是能够在此地之中发出请神的声音。
那声音往往也传荡不出多远,唯有实力强悍的神师,其发出的声音,才是最多能够传出一省一国之境。
自然是有神灵愿往,效果极为夸张。
陈术倒是轻松一些。
自从将神蜕物统一交给神灵事务所内部去处理之后,他就已经很少再到这虚空之中找信徒了。
完全不需要。
陈术的感知,在那片虚空中缓缓游走。
那里的气息极为复杂,无数道神灵的意志在其中交织,如同无数条河流汇聚在一起,彼此缠绕,彼此渗透,难以分辨。
有的气息炽烈如火,有的气息冰冷如霜,有的气息厚重如山,有的气息锋锐如剑。
每一道气息背后,都是一尊真实存在的神灵。
不过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不入流的野神便是了。
在感受到陈术的气息之后,都是忙不迭的闪避开来,生怕冲撞了这位神灵,再引来一些神罚。
其中释放出不少恐惧的情绪。
陈术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描摹着其神号所代表的意象,而后他低声开口:
“吾术,请忘川慈霭大神嬴泠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