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柏生的后背,瞬息之间便是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凶狠,却像两根无形的钉子,把他整个人钉死在原地。
空气明明没有任何的异样,他却觉得氧气被一寸一寸抽空了,连呼吸都似乎是变得困难了起来。
心跳犹如擂鼓,每一下都像是在胸腔里炸开。
甚至于,他有一种极为清晰的感觉,仿佛是自己的一切,都在陈术的目光之中无所遁形,整个人好似是赤条条的,带来一股心底的寒意。
他在天网司待了十七年,见过的境神师不计其数,却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压迫感!
这种实力,要远远的超出他的预估!
这人,实力这么强的吗?!
大概是陈术的年纪让人放松的警惕。
又因为他身上那种来自神灵的、贴近天地自然的亲和力。
五官在全部完成神化之后,陈术的面容其实说不上多锐利,甚至透着几分随和。
所以仅从外表看,陈术其实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有一些随和。
这便是让不少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过分一点也没有关系?
若是陈术长得如斩神那样的晦气面色,膀大腰圆,再搭配上三米的身高,恐怕他今天入职,所有人都会乖巧的像是小猫咪一样。
吓哭了。
毕竟斩神的那副长相,会给人一种“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潜意识。
但是陈术毕竟真不是什么侥幸的年轻人,一切外相不过是他的选择而已。
而当他真正的显露出冰山一角时。
杜柏生才是惊觉:
眼前这位年轻人,并非易于之辈。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转身,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抬手,叩了三声。
咚咚咚。
“进。”
声音从门后飘出来,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气。
杜柏生走了进来。
“先坐。”陈术没有抬头。
手上还在翻阅着送来的资料。
杜柏生小心翼翼地坐下,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这种姿态坐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
陈术之前的余威还未消散,空气此时都还凝滞,而那种坠在心头的震撼感,到现在还徘徊在他的心间。
天网司毕竟不是战部监部那种部门,需要直面危险。
更多的还是以辅助职能多一点——神师的天赋,几乎就决定着他们职业道路整体的去向,并非是想去哪就去哪。
几个领导实力虽然不弱,也有境神师之境,但是和强大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
像是杜柏生,修行多年,现在也不过是法坛阶境神师而已,距离融身阶尚差一步之遥。
当然。
在外人看来,已经是足够强大。
毕竟一位境神师,已经足以称为一方豪强,家族都可晋升三流。
但是在陈术面前,的确是弱了些。
档案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在杜柏生的心尖上刮过。
他都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终于。
片刻后。
陈术手中的那一册档案才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件夹,将那份档案放在桌角,和另外几份已经看完的档案摞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是他的【此茶无尽杯3号】,始终保持着一丝温热。
喝下一些,茶杯之中便是又自动的涌满了。
“小神器?”
杜柏生却是看的分明,目光中闪过一道惊异,心下低声惊呼。
这种小神器并不算是多么常见,价格不菲。
倒也不是买不起。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将预算花在这种地方。
即便是世家出身的神师,多半也是泡点灵茶喝,谁会专门买一件小神器用来喝水啊。
能用神器饮茶的,要么是这人手上的神器多到不稀罕,要么是这人的财富已经雄厚到了可以完全不把神器当回事的地步。
他当然是不知道,这种东西陈术基本可以做到批量生产。
之前的一个送给贾尘了,第二个因为杯子的材质问题,并不能长期承受敕令的力量,自然而然的破碎了。
但光是这一眼,杜柏生心里那股底气就又泄了几分。
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信号。
陈术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有事?”
“陈副司长。”杜柏生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三分:“五处那边……”
“工作太投入了,需要安静。”
陈术打断了他,语气自然的像是阐述事实:“我就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更好专注。”
杜柏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副司长。”
他定了定神:“大家都是同僚,这样……会不会有些过了?毕竟天网司内部,一向讲究协作与配合。”
“如果
陈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老杜啊,我这么喊你你不介意吧。”
“您随意。”
“你是一处的处长,不是五处的。”
陈术的声音不急不缓:“五处的工作状态,该由他们的分管领导来关心。五处的分管领导是谁?”
杜柏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硬着头皮回答:“……是您,副司长。”
“那你操什么心?”
杜柏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在天网司这个体系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
被上级骂过,被下级顶撞过,在总部被人指着鼻子拍桌子也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坐立难安。
进门前准备好的话术,甚至是汹汹气势,乃至于想好的责骂与刁难。
在进门的那一刻,都没了作用。
但他也是要面子的人,也无法容忍自己狼狈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副老成持重的姿态:“可纵然你是分管领导,上任第一天便动用神道手段,这是绝对的违规,若督察部介入,就算是你……”
“老杜。”
陈术直接开口打断,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看了你的履历,确实漂亮,从业多年,实力原则上也够,以你的资历……”
“你觉得,为什么这次副司长的位置轮不到你?”
没等杜柏生回答,陈术又是淡淡的开口道:
“就是因为你们总以为,督察部会为了你们这些土鸡瓦狗来开罪我。”
“你不行,孟怀章也不行。”
“我今日便且坐在这,你去发动你所有的关系和人脉,我倒是看看,哪个够胆审我!?”
杜柏生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陈术这句话里透出的那个赤裸裸的事实——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那些规矩、程序、人脉,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陈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给你笑脸,你就老老实实接着。”
“你觉得你们有资格找我麻烦?”
陈术眸光渐冷:“这个位置我要想坐,你就安心候着。”
“不想坐,我自己便会走,用不着你们搞风搞雨。”
他的声音又是沉下去一点,似是在心头响起:“今天可以给你讲道理,再有下次,我也给你立立规矩。”
杜柏生垂下眼帘。
一种巨大的屈辱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血液倒流,似是直冲大脑。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处血管跳动的声音。
而后他听见陈术的声音重新变得随和起来,就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他随口一说而已。
“行了,回去吧。”陈术重新拿起那份资料,目光已经落回了纸面上:“你们一处要是也想提高工作效率,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帮忙。”
“不……不必了。”杜柏生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不像是自己:“一处的工作效率,目前还可以。”
“那就好。”陈术头也不抬:“门带上。”
咔哒。
门被关上了。
……
神道世界之中。
不存在绝对的秘密。
杜柏生进入陈术的办公室,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巨大碰撞。
杜柏生资历够老,人脉更是盘根错节,连司长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
新来的副司长第一天就拿他的老部下开刀,以杜柏生的性子,这事儿绝对不可能善了。
最好能吵起来,吵得越凶越好。
要是能打起来,那就更精彩了。
天网司这个院子里,已经太久没有发生过值得在食堂里聊上三天的大事了。
可他们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没有争吵声从门内传出来,连个大点的声音都没有,连所有人预期中督察部蜂拥而去的画面,也是完全没有。
杜柏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去了五处。在五处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之后又被喊去了五楼司长办公室。
等他再从司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面上连最后一丝波澜都看不到了。
再然后,整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连个气泡都没冒。
天网司内部的督察室更是离奇。
下午三点不到,整个督察室的人全部出了外勤,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连电话都打不通。
似乎是生怕有人找他们办点什么事。
有人问到了,也只是一句:“临时任务”。
众人这才是慢慢的回过神来。
这件事,可能真就这么算了。
有人在私下里议论:
“杜处就这么忍了?不应该啊,他在司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身旁一个稍微年长的女性神师开口:“不忍能怎么着?”
“那可是总部钦点的人,真搞大了,你猜谁能落到好处?杜处精的很。”
“我觉得也没必要。”
一个男人开口道:“陈副司长那履历你们看过没有?那也是一路杀上来的人物,真当人家是纸糊的不成?五处到现在好像还没恢复呢。”
“只可惜就是家世不好。”
“我可是听说。”男人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在新界那边的时候,此人就是出了名的胆大包天!”
“啧。”有人轻轻咂了咂舌,不知道是何意义。
“算了,这事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
“就是孟处长那边,可能得着急了……”
而另外一边。
孟怀章的办公室里,张正清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他把下午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杜柏生在陈术办公室里待了多久,出来之后去了哪里,督察室那边怎么突然全员外勤,五处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今天就在办公室看资料了?哪也没去?”孟怀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张正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这位新来的副司长似乎对情报档案这种东西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今天一天的调阅量,顶得上以往一个月的总量!
中间还有几份档案的权限级别超出了副司长的常规授权范围,系统自动报到了总部。
总部那边起初发了两道质询,措辞相当严厉,问天网司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恶意刷取档案数据。
但看到借阅人是陈术之后,那边便自己撤回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也没听说过这位在总部有关系啊?
张正清想到这里就觉得一阵无语。
那资料量大得离谱,光是纸质档案就堆了满满几箱,更不用说还有需要终端授权才能查看的加密电子档。
常人一天能翻完一两本就算不错了,他一下午能全看完?
他能看完我直接把那些档案嚼着吃了!
他把他的大脑当电脑了吗?
况且,就算真能记住,又有什么用?
那些档案里记载的神异之地,哪一个不是透着古怪,危险评级一个比一个高,天网司能做的也只是在外围设几个监测站定期取样分析。
难不成他还要亲自去不成?
张正清觉得陈术根本就是在刻意刁难,用这种方式给他们施压。
翻档案是假,敲山震虎是真。
“那杜柏生和他说了些什么,你听到了吗?”孟怀章没接他的话茬,直接问了一句。
“没有。”张正清摇头,“当时没人敢贴近了听。出来之后我去探过王处长的口风,但五处的人这会都还听不见呢……”
孟怀章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一下午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就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他原本以为杜柏生这把老刀能磨出点火花来,结果连个响都没听到就偃旗息鼓了。
“他这是放弃了?”孟怀章喃呢自语:“不过,这样也好,五处到现在都还聋着,对他的威信是个巨大打击。”
“孟处,咱们这……”张正清试探着问道。
“当然还是要继续。”
孟怀章开口,透着一股冷意:“我和杜柏生那老家伙可不同。”
“敢抢我的位置!”
“即便是不能弄走他,也不能让他待得这么舒服!”
他和杜柏生不一样——杜柏生是天网司土生土长的老人,根基都在这系统里里,做任何事都要掂量掂量得失。
但他孟怀章是总部空降下来的,身后站着的是更高层的意志,他的退路不在天网司,他的前途也不在天网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