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的确是和杜柏生不同。
杜家只是个三流世家，从杜柏生一直在天网司之中深耕二十多年，就可以看出来了。
——哪个大世家出身的，能这么深耕啊！
耕个七八年就够可以的了，到达一定位置后，后面的路自然有人铺。
天网司毕竟不是什么太核心的职能部室，但是却也有一定的重要性，所以用来当做跳板倒是刚刚好。
孟怀章那时候和杜柏生所谓的争夺。
实际答案他早已经知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副司长的位置应该是稳了。
他们孟家属一流世家，他实力足够，资历也是不差。
当然，他和杜柏生相比，在个人资历上是差了一点，但是那一点完全可以用血脉弥补。
装一装样子，免得旁人说闲话。
后面便是安静等待走马上任便是了。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纸任命书，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天网司副司长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对于孟怀章而言，这是他规划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在天网司副司长的位置上过渡两到三年，积攒足够的履历厚度，然后便能顺理成章地调回总部，进入真正的核心圈层。
到时候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一切都安排好了。
族中关系要好的，都是已经准备好给他办庆功酒了，他也是嘴上连连推脱的答应了下来。
早知道当初就真拒绝了！
现在成真小丑了。
酒也喝了，感言也发表了，锅被人整个端走了？！
这他找谁说理去？！
他自幼至今，就没有这么丢人过，自然是不愿意就这样放过。
“你这样……”
孟怀章示意张正清靠近，低声说了几句。
“属下明白了。”
张正清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孟怀章叫住了他：“五处那边，王志和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在聋着。陈术的手段很古怪，不是简单封住了听觉，更像是直接把他们的听感知从意识层面屏蔽了。”
张正清说道：“王处长急得够呛，但又不敢直接去找陈术。”
“不敢去找陈术，那就让他来找我。”
孟怀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志和在五处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个做前辈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张正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王志和是杜柏生的人，杜柏生在陈术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在王志和内心的位置恐怕有所动摇。
如果这个时候孟怀章出面替王志和做主，不仅能进一步打击杜柏生的威信，还能趁机把王志和拉到自己这边来。
一石二鸟。
“属下这就去办。”张正清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待他出门后。
孟怀章心中其实也清楚大势已去，族中也让他静候时机，不要贸然动作。
但总不好让陈术如此舒服。
……
道理抵达不了的深处，拳头可以砸开。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
陈术都算是自在。
安排要的资料，也是很快便能拿来。
没人敢阴奉阳违。
至于五处那边的听觉感知，也在第二天就恢复了，这东西封闭太久之后，容易落下后遗症。
陈术自然是不能做这种事。
不过在恢复之后，五处的人的确是要懂事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杜柏生跟王志和说了什么，隔天他甚至还专门到办公室表达了态度，陈术欣然接纳。
五处的事，也就这么翻篇了。
天网司内部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人，见连杜柏生和王志和都偃旗息鼓了，便也识趣地收起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大家也不傻。
副司长是来履职的，不是来闹事的，只要别主动招惹他，他连办公室都懒得出，更别提找谁的麻烦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
这几天，陈术每天准时到办公室。
早八点到，晚六点走，比大多数老油子都规律。
到了办公室之后，门一关，就只干一件事——看档案。
五处和六处送来的档案堆了满满一桌，从高评级到低评级，从近三年的到更早的，从纸质卷宗到加密电子档。
陈术一份一份地翻，不急不躁，就像是他以前看书那样。
但阅读的速度也堪称恐怖。
相比起以往阅读的专业文献，这种完全不需要理解，只是单纯记忆的材料，对他来说实在是得心应手。
若不是有时候好奇，他会使用远目进行远程观测，阅读的速度只会更快。
虽然往往并不能看到什么异常，但是也能够看到属于天网司的人在做着一些监测的工作。
该说不说。
他以往的确是小看了天网司这个部门。
在入职之前，陈术对这个部门其实并没有太多期待，在他看来，现世的情报系统毕竟有他局限所在，无非是基于神道力量辅助运行的监控系统。
但这几天的档案看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现世的神师，在某些领域的专业程度，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人类将神道力量与科技手段结合，所展现出的能量，也称得上是一种另类的神迹。
档案翻到第四天的时候，桌上的普通评级档案已经基本扫完，剩下的都是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调阅的深层资料。
天网司覆盖北部区域的情报网络确实庞大，光是档案里记录在案的神异高能量区域，大大小小就近百处。
每一处神异之地周边都铺设监测桩，记录着每一个数据点的细微变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真正能入他眼的，只有六处——评级全部在甲等以上，能量浓度足以支撑肝脏神化的推进。
这六处里，有四处的档案标记着“不建议单人行进”“需配备生命系神师随行”之类的安全警告。
对于普通境神师而言，这些地方确实凶险万分，但陈术本身拥有消化司职，再浓郁的生命能量对他来说也就是吃顿饱饭的差别，没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给这六处排了个序，将其中距离最近的两处定为了首选目标。
一处是青要山深处的构造湖，档案上记载的外围能量浓度已经达到了甲等下。
另一处是岭西绿潮，存在于一片边界分明的谷内，树冠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从高空俯瞰像是一块深绿色的绒毯，能量浓度达到了甲等中。
距离这里倒是都不算远。
明天就可以去一趟。
从生命遗迹之中出来之后，陈术明显的感觉到肝部的神化逐渐放缓，这两天也是肝火旺盛，时常烦躁，还是要尽快完成神化。
而且肾脏那边，九幽这两天倒是没有再投喂什么资源，但进展颇为迅速。
他还是要尽快突破境神，免得被祂发现不对，节外生枝。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陈术正把最后一份甲等区域的档案合上。
“进。”
张正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签好的申请单，姿态依旧是一贯的规矩，开口说道：“副司长，您入职也有几天了，司里给您申请的远讯使已经到位了。”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去领一下？”
陈术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档案送得及时，资料也整理得齐整，挑不出什么业务上的毛病。
但心思向着哪边，一眼就看得分明，这几天张正清往孟怀章办公室跑的趟数，比往他这里多得多。
“那就现在吧。”陈术站起身来。
张正清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自豪：“副司长初来可能不太了解，远讯灵是【洪声远闻大帝尊神】所降下的神通显化物。”
“被整个神所供养信奉，作为回馈降下，这些远讯灵便是祂权柄的延伸。”
这一点陈术清楚。
【洪声远闻大帝尊神】掌管【远程传讯】与【信息流转】两道司职，是神所直属的供奉神灵之一。
主要是天网司这边在供奉。
像是在这座院子之中，便是有一座其神像，香火永不间断。
每日天网司的一项日常工作，便是拜此神灵。
乃是一位阴神大帝！
不怪张正清自豪。
这也算是神所这种权职部门高人一等的地方。
毕竟这时代有太多的人求神无门。
而天网司的人却能日日拜一尊阴神大帝，单是这份香火情分，就够外面那些个体户眼红一辈子。
陈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讯使这东西，他并不算是多么陌生。
天网司作为情报部门，即时通讯的重要性不必多说，但神道世界里的通讯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现世的手机和互联网，放在普通人手里足够用了，搁在天网司这种情报部门身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赛博神灵在现世中频频显露蛛丝马迹，这些无序神灵可以轻易渗透任何一段代码、信号塔。
谁也不知道这些神灵会不会脑洞大开，直接将隐秘的消息散播的众人皆知。
更何况，也很难追溯到这些神灵背后，会不会存在一些邪神组织。
就连神道文明更加发达的新界那边，真正重要的通讯都是以最原始的书信传递，靠的是神纹封禁而非电子加密。
神道修行越是走到深处，对这些细枝末节便越是敬畏。
远讯使便是天网司的解决方案。
每一尊远讯使都是一缕权柄的延伸，以神灵本源规则为媒，在持有者之间架设一条不受现世物理法则约束的传讯通道。
即便是相隔万里，哪怕中间隔着一整个神国的壁障，只要远讯使还在权柄覆盖范围内，信息就能畅通无阻地送达。
在必要时，甚至可以多尊远讯使同时连通，将不同地点的人拉到同一个传讯频道里开展紧急会议！
除却天网司这种对即时通讯有硬需求的情报部门之外，整个北部神灵事务所中，也只有达到一定层级的领导人物才会配备自己的专属远讯使。
普通神师想用，得排队申请。
骗你的。
排队也排不上。
但在陈术看来，这东西本质上和神道牛马没有太大区别。
若不是不想显得太过特殊，再加上配合配合两人，他对这东西本身兴趣并不大。
张正清一边走一边介绍远讯使的使用方法，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分明，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陈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多问。
没多久，张正清便引着他穿过连廊，拐进了一处陈术之前没来过的区域。
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密室，占地不小，四壁覆盖着淡银色的金属板材，板材表面有神纹明灭流转。
推门而入。
密室正中央是一方不大的供奉台，台面上刻着一圈环形神纹阵，阵心处摆放着一尊约莫一米大小的神龛，龛身是半透明的晶石材质，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龛内的景象。
此时，龛内正安静趴卧着一只形似小象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呈半透明的玉白色，质地温润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身躯不过拳头大小，四肢蜷在腹下，模样倒是精致可爱。
一条细长的鼻子微微卷曲，鼻尖探入虚空之中，随着祂的一呼一吸，身上光晕也在以一种特殊的频率闪烁，像是在与某个遥远存在的权柄保持着同步共振。
这便是远讯使。
张正清正要开口继续介绍，却见那尊小象忽然抬了抬眼皮，搭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神通显化物该有的温顺与呆滞，反倒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鼻尖从虚空中猛地抽回来，喷出两道极细的白气，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打扰了清净。
正常的远讯使只是一种神通显化，本质上是一段被固定下来的神术，不具备独立的位格与灵智，连野神都算不上。
它们温顺而又稳定，属于极好的牛马。
收服之后便安静地待在神师的灵海之中，需要用的时候心念一动便能调出，不用的时候便默默蛰伏。
但眼前这尊，不一样。
陈术的感知权柄在扫过神龛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常。
这尊远讯使体内有一股驳杂的气息在流动。
更关键的是，它的鼻孔每一次收缩，都会从虚空中抽走一丝极为细微的游离能量。
似是在修行？
但寻常神通显化物不会主动修炼。
陈术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别人感知不到。
在场的这些人，哪怕是境神师，也只能看到一尊外形有些特别的远讯使。
但陈术的感知权柄之下，位格的高低无处可藏。
这尊小家伙身上的气息，和他所见过的野神没有本质区别。
“这就是我的远讯使？”陈术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张正清一眼。
张正清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猛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陈术的目光：“是的，副司长。”
“这尊远讯使是孟处长专门从总部那边调拨过来的，品质比普通远讯使高出不少。”
陈术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替我谢谢孟处长。”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这有什么可谢的。”
孟怀章的声音传来：“家里有点小关系，能帮到副司长当然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