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处室的人,有男有女。
“副司长接收远讯使,这种事当然是要来看看。”孟怀章站定,面上带着笑容,语气听起来客气得很:“毕竟远讯使是咱们天网司的核心配备,副司长初来乍到,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也好帮着参谋参谋。”
“正好大伙也都闲着,难得能见到副司长天资,都想来看看,您应该不介意吧?”
“无妨。”
陈术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来自上司的欣慰:“小孟你有心了。”
小孟?!
孟怀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成小孟了?
他今年三十有四,在天网司内,即便是千里通年近五十,平时也会叫上一声“孟处长”。
这被人喊小孟,他还真是头一次。
尤其是这陈术,没记错的话,他今年才是二十岁吧?
你怎么敢喊我小孟的?
孟怀章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这个时候开口,岂不是认下了小孟这个称呼,只当是没有听到,直接道:
“这远讯使有点特殊,本来是分配给别人的,但是一直未能有人成功降服,我便是弄来了。”
“想来陈副司长天资卓绝,自然是配得上更好的。”
他的目光越过陈术,落在那尊远讯使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尊远讯使的来历,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
作为【洪声远闻大帝尊神】的神通显化物,远讯使并非完全不变的制式化产物。
它们在被显化出来的那一刻,偶尔会带上一些细微的个体差异。
大多数差异无伤大雅,比如有的鼻子长一点,有的耳朵宽一点,不影响功能。
但在极少数的个例中,显化出来的远讯使会带上一种极为稀有的特质:
桀骜难驯,不愿服务于人,甚至会主动攻击试图激活它的神师!
这尊就是其中之一。
它诞生之初便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第一个尝试激活它的神师被它甩了一鼻子,当场神念震荡,头晕了整整两天。
后来陆续有好几个神师试过,没有一个成功,倒是被它打伤的不在少数。
连总部那边的一位阴神师,见猎心喜,花了不少时间尝试用柔和的方式与它沟通,结果这远讯使根本不领情——不主动攻击已经是给阴神师面子了。
一尊游神层次的远讯使,打不得骂不得。
况且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管怎么说都与洪声大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出手便有对上神不敬的嫌疑,养着还得占一个神龛。
——主要是油盐不进,到现在别说是使用了,就是单纯的沟通都很困难。
总部早就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了。
正好孟怀章花了点人脉打听了一圈,便做了个人情,让人把这尊远讯使调到了北部。
总部那边觉得终于甩掉了累赘,孟怀章这边也落了个关心新领导的名声。
甚至还为此欠下了个人情。
说起来也是奇怪的很。
自己那素来不近人情的二叔——就是那位让他静候时机的家中长辈,在族中属于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这一次听说他要总部的这个远讯使,是为了给陈术用,难得的夸赞了他一声。
甚至是还是出言首肯,才是会这么的顺利。
不然得话,他的人情可没有那么值钱,起码是没有一个游神值钱。
毕竟那远讯灵再怎么说,也都是一个极为独特的个体,神通之内诞生的游神,即便是没有使用价值,但研究价值也是颇高!
有不少人都猜测,这其中说不得便是存着【洪声大帝】的一些神道!
要知道二叔素来是眼高于顶,在阴司神系之中亦属极强者,能让他服气的人寥寥无几。
而他们孟家这一代青年人,时常能得到二叔的评价都是:
“乌合之众”“土鸡瓦狗”“自视甚高的窝囊废”“每次一想到和这些小辈竟是一个姓氏,我都真想将他们全送到奈何桥去”这一类的词汇。
可想而知,能得到他的一句夸赞是多么的不容易。
直接让孟怀章原地起飞。
果然!
二叔还是十分看重我的!
他也完全赞同我的想法!
孟怀章一早就知道在大方向上已经没什么操作的余地了。
但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改变什么大局。
能在陈术接收远讯使的时候让他当众出个丑,让这栋楼里的人看看新来的副司长连一位远讯使都搞不定,其实就够了。
这种小事情上恶心恶心陈术,他是十分愿意做的。
……
“陈副司长。”孟怀章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股戏谑:“我听闻你十八岁之前,未能成功请过一次神灵,这请神之法荒废多年,如今再捡起来,恐怕手生得很?”
“不若我提前演示一遍,也好让副司长有个参考?”
旁边几个人听了这话,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这话听着并不重。
但是这种当面揭短,的确是容易惹人生气。
孟怀章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反正是占着理的——远讯使是核心配备,关心新领导是分内之事,话里话外也挑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毛病,旁人听了最多觉得孟处长说话方式有问题,却拿不出任何可以去告状的东西。
张正清站在旁边,垂着眼帘。
陈术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孟怀章一眼,又看了看那尊在神龛里躁动不安的远讯使,忽然笑了一下。
“小孟的确是很会为领导排忧解难,不过好意心领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回应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
陈术甚至没有多看孟怀章一眼,便转过身去,面向供奉台上那尊神龛。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神龛里,那尊玉白色的小象正烦躁地甩着鼻子。
它比刚才更加不安了。
四肢不再蜷在腹下,而是撑起了半边身子,那层覆盖在体表的光丝根根竖起,光晕颜色从乳白转为冷蓝,闪烁的频率快了一倍不止。
细长的鼻子一张一缩,每一次喷出的白气都比上一次更粗更急,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它在龛内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豆大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陈术,鼻尖对准了他的眉心,蓄势待发。
陈术伸出手,只是轻轻搭在了神龛的边缘。
嗤!
一道极细的白气从远讯使鼻尖激射而出,破空声尖而利,直取陈术眉心。
陈术没有动。
那道白气在距离他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碎成了几缕细雾。
“实力不强,脾气不小。”
陈术将神龛的盖子掀开了。
供奉台上那圈环形神纹阵感应到外力介入,骤然亮起了一层金色光纹,但陈术的另一只手随意一挥,那些光纹便像是被掐断了电源一般齐齐暗了下去。
整套防护阵,连一秒都没撑住。
没有了神龛的阻隔,远讯使的气息彻底释放了出来。
一股驳杂却真实的威压从小小的身躯中迸发而出,朝着四面八方传递出来。
那几个站在后面的处室科员面色齐齐一变。
他们之前只是听说这尊远讯使有点特殊,亲眼感受到才知道。
但这哪里是有点特殊,这分明是一尊真正的游神!
“过来吧。”
陈术直接探手去抓。
孟怀章心中冷笑,这陈术不会是以为这样就能收服吧?
那总部那些人岂不是吃干饭的?!
我看你待会狼狈的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陈术却是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去与这尊小象抗衡,他只是将一缕极淡极细的气息从指间透了出去。
正神的气息。
极淡,淡到在场所有的神师都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尊远讯使察觉到了。
祂的身躯骤然僵住了。
那条高高扬起的鼻子悬在半空中,蓄势待发的虚空波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陈术的倒影。
下一刻。
它的鼻子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鼻尖在陈术食指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着什么一般。
然后整条鼻子便缠了上来,绕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哼唧——那声音像是幼兽在撒娇,带着说不出的亲近。
整间密室里,鸦雀无声。
孟怀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传说中桀骜难驯的远讯使,此刻正缠着陈术的手指在撒娇?
在他们看来,陈术只是很寻常的伸出了手,然后那远讯使就像是看到了爹一样,自己就靠过来了?!
陈术低头看着这尊小象,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层原本炸起的光丝在他的掌心下乖顺地伏了下去,光晕的颜色从冷蓝缓缓转回了温润的乳白色。
小象眯起眼睛,又往他手心里拱了拱,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看来它挺喜欢我的。”陈术转过身,面带笑容地看向孟怀章:“小孟,你说的特殊,是指它特别亲人?”
“你可真是有心了啊。”
“这礼物我很喜欢。”
孟怀章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变了好几种颜色,最终定格在一种极其难看的铁青上。
不是?
你这一把成功了让我咋办?让跟着我的兄弟们怎么看我?
果不其然。
他眼眸一斜,已然是看到自己的铁杆张正清,此时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哥们?
跟我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套是吧?
跟我说是让陈司长来点难堪,实际上是送礼呢?
所以……前面铺垫做的那么多,是为了突出领导的英明神武?
要不你进步的快呢!
孟怀章:“……”
他现在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他想的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我这真成了为领导贴心考虑的狗腿子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不说。
张正清会说。
“陈副司长果然天资纵横,这远讯使在总部已经有些日子,一直无人能降,今日跟了司长,正所谓好马配好鞍!”
能走到这一步的。
哪个不是人精。
不管事实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结果就摆在这里。
他帮助孟怀章也是因为其孟家人脉而已,单单从职务上,他与孟怀章乃是平级。
这几天本来就够提心吊胆的了,毕竟他也是有些人脉关系的,对陈术的了解也是逐步的加深。
怎么说呢。
陈术的履历上写的还是有些太保守了。
此时出了这么一茬,索性就直接投了,免得被秋后算账。
即便是孟怀章怪罪起来,他也能说“我以为孟兄要与陈术重归于好。”
横竖自己都不亏。
“张处倒是会说话。”
陈术笑眯眯的开口:“不过这再好的东西,没有小孟帮忙,我也注定与其无缘啊。”
张正清笑着道:“这不更显得您福缘深厚吗?!”
孟怀章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好!
你们这么搞是吧?!
“既然没有别的事了。”
陈术手一伸,也没将这远讯灵收入体内灵海——怕这小玩意直接死自己身体里,索性就揣进了兜里,其小脑袋探出一半,看着倒是怪可爱的:“那我就先走了。”
这也到下班的点了。
毕竟陈术从不加班。
“小孟,替我谢谢你家长辈。”
临走之前,陈术特意同孟怀章说了一声。
不过孟怀章却是也没有多想,他猜测陈术应该是有渠道,毕竟天网司本身就是搞情报的,这点事瞒不过一个副司长也正常。
他二叔在阴司神系中地位尊崇,在总部之中同样有着一定的职务加身,陈术能知道孟家参与了这件事,不算稀奇。
只是临走还特意提一嘴,这分明是故意的。
杀人还要诛心。
……
孟怀章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看着陈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处室科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连脚步声都不敢留。
密室里只剩下他和张正清两个人。
“张处长。”孟怀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利索。”
张正清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孟处,这事你得理解我。”
“陈副司长毕竟是分管领导,我六处以后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总不能也跟着你一起对着干吧?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孟怀章一眼:“这不是皆大欢喜吗?副司长得了满意的远讯使,你孟处也落了个关心领导的名声,怎么看都是件好事。”
孟怀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
孟怀章左思右想。
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响了没有几声,电话便是被接通了:
“怀章,有事?”
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声音,却是带着一分雌雄莫辨,仿佛蕴含着一股魔力。
孟怀章打起精神,他知道二叔司职特殊的很,同他说话,一定要极为认真,不然很容易便会遗忘他说了些什么。
“二叔,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今日总部送来的远讯使,被陈术成功的降服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
孟怀章才是听到二叔的声音传来:“不好在哪?”
“本意是想打压一下他的威信的,但是他却成功了,这我在北部天网司的日子可就更加难熬了。”
“哦?”
二叔的声音响起:“原来你要那远讯使,是这样想的啊?”
“怀章啊。”
“二叔也有日子没见你了。”
“要不你今天过来吧,同二叔好好讲讲,你在天网司这几年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