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桓知道,能让钟严亲自出手追踪的,绝不是什么小事。
百葬神国那些藏在暗处的存在,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惊动过了。
这个盘踞在百葬神国深处的组织,规模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们的成员平日里藏匿在神国深处,极少与外界接触,却并非完全封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专人带着接引令离开神国,在现世中物色合适的人选吸纳进去。
吸纳的门槛不低。
现世之中神国众多,但真正被人类所掌握的,实际上并不多。
大多数神国只是被探明、标记、在外围设几个监测站,内部的情况能有十分之一被摸清就算不错了。
神国太深了,规则也太复杂,不是光靠人多就能一寸一寸探到底的。
百葬神国名气够大,便是不被掌握的神国之一。
它在黑暗时代之前便属于阴司神系,对于钟严和孟桓这样阴司系神师来说,便是他们要主要负责的。
钟严自己也进去过不止一次。
接引令这东西,是他们进出百葬神国的唯一凭证。
但麻烦的是,这些接引令所标记的入口地点并非随机,而是固定的地点,且有人把守。
他第一次顺着接引令摸进去的时候,脚还没站稳,迎面就是一道神术劈了过来。
守在入口处的人不多,但实力却是不错,最强者竟然是达到了境神师的境界。
当时也没别的办法,他只好将他们全杀了。
但那几个人的死显然惊动了组织深处,等他再往里探的时候,沿途的机关阵法和暗哨都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半点有价值的信息都没给他留下。
后面又试了几次,情况大同小异。
这个组织像是有一套极为严密的出入制度——每一批外出的人都会从组织内部领取一块新的接引令。
这就意味着每一块接引令的生命周期只有一次往返,用过即废,绝不留存。
这种级别的防范意识,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而最近这几个月,情况又变了。
接引令的获取难度陡然上升,似乎所有的外派活动全部中止。
钟严前几日又进去了一次。
这一次甚至连把守的人都没有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极为诡异的波动。
那种波动里带着一种极为深沉的、仿佛是穿透了万古岁月的微弱心跳。
“监测数据上,阴气浓度的曲线在最近两周内有三次异常波动。”
烟老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他放置在百葬神国深处的监测器,此次进入拿了出来。
“我怀疑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复苏?”孟桓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很多。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百葬神国古早的时候本就是埋葬神官之地。
神性时代早期的阴司神灵,陨落后有相当一部分被葬在那里,到底有多少神灵被埋葬在其中,谁也不知道。
“我怀疑是。”钟严将烟从嘴边取下来:“只是无法确认是哪一位。但是感受其波动——来头非同小可。”
孟桓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认识钟严久了,知道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这可是大事!
正常的古神复苏于现世都是大事,更何况是这种人为推动的复苏。
“若是邪神的话,这可真要乱起来了。”
孟桓靠在椅背上,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锐利的眸光。
烟老不置可否。
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复苏的若是普通古神,事情还好办。
大多数古神的意识和司职在漫长的沉睡中已经磨灭得不成体系,复苏之后往往陷入长时间的沉睡性混乱,并不算是太难缠。
但喜爱真乃的情况不一样。
百葬神国本身又是让神官复活所用,其中的规则本就与普通的神国有着根本性的差异,天然便拥有与现世规则对接的权限。
万一从中复苏的神灵,直接具备突破现世规则屏障的能力,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孟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了决断之后的沉定:“上报吧。”
他顿了顿,将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那双狭长的眼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这种特殊情况,单单是我们阴司神系的力量很难抗衡。”
“总部这边必须知情。”
钟严点了点头。
他来找孟桓,最主要的就是为了这件事。
孟桓在神所总部任职,向上通报都要比他这个学府的人方便不少。
“学府那边,我也会通报一声。”
钟严站起身来:“这事非同小可,还是要尽快定夺。”
……
与此同时。
北新市。
“百葬神国?”
陈术皱了皱眉头。
因为烟老频繁的提起他的名字。
陈术也是大概的听到了一些信息,不过因为相隔的太远,并不算是很分明。
只是听到百葬神国有了一些异动。
当初将东西交给烟老的时候,他便是将一些信息合盘托出,后面就没有太过关注了。
自从连续击杀了百葬神国三位成员之后,那些人就再也没有在他身边出现过。
不过他们之间的仇结得不算小。
横刀夺走建木和灵土。
再加上之前那几条人命,若是百葬神国深处真有古神复苏,秋后算账的名单上,他陈术的名字大概会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
“唉。”
陈术轻叹一声。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陈术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尊玉白色的小象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口袋里爬了出来,蜷在他的掌心里,鼻子卷着尾巴,把自己盘成了一团小小的球。
光晕的明暗节奏悠长而平稳,睡得很沉,对他的动作浑然不觉。
这远讯使虽然已入游神之境,灵智却更像是个懵懂幼童。
陈术端详了片刻,感知权柄无声地探入它的核心——那簇驳杂的愿力还在缓慢流转,松散不成体系,没有继续凝聚的迹象。
照这个势头,它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个游神了。
但它掌握的能力,倒是比普通远讯使要独特得多。
普通远讯使只能在同一套通讯体系内互传——必须是双方都持有远讯使,才能在【洪声尊神】的权柄覆盖范围内建立通讯链路。
但这尊小象不同。
它的通讯方式不是通过通闻尊神的权柄中转而达成的,而是以自身为锚点,直接单线联络。
哪怕是对方手里没有远讯使,只要还在它的感知范围内,它就能将意念传递过去。
只是这个感知范围并不算广,陈术刚才试过一次。
大概也就是一座城市的直径,再远信号就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调到了台与台之间的杂音区。
除此之外,它踏入游神境界的时候,还衍生出了一种极为稀有的能力。
分裂。
说起来也简单——它可以将自身的一小部分核心愿力分离出去,凝聚成一枚微缩版的远讯使。
这些分裂体没有独立的意识,也不具备位格,本质上和普通远讯使差不多,但胜在实用。
以它目前的境界,最多只能分裂出三个,再多核心愿力就会松动,动摇根基。
这倒是意外之喜。
陈术本来就打算后面找个机会再申请一枚普通远讯使送给陈沁——两人之间的联络一直靠手机,但神道世界里手机这东西实在不可靠,遇到神异区域的能量干扰就断线,更不用说被赛博神灵渗透的风险。
现在倒省了这一步。
等这小东西醒了,先让它分裂一枚,托人带回清河县。
陈沁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还是挂念着,有个随时能联络到他的渠道,她也能安心些。
他将远讯使轻轻放回口袋,指尖触到那片温润的玉质外壳时,小象的鼻子无意识地卷了一下他的手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然后又沉沉睡去。
陈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肝部的神化进度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见。
依旧还停留在八成出头,近两天推进的速度越发缓慢。
单靠体内消食神格自行运转,这点速度跟滴水穿石差不多。
青要山那片构造湖,档案上标的外围浓度是甲等下,若实际浓度与档案数据吻合,一天之内应该能推进不少。
……
唰!
第二天一早,陈术便出现在了北新市西北方向四百公里外的青要山上空。
此时他已经借助神通,化作了一只翼展三米有余的鹰隼。
羽翼边缘缠绕着细密的风暴,空气被高速切割时发出极细微的嘶鸣,像是丝帛被不断撕开又自行缝合。
【扶摇天吹】司职属风,而风属司职天然便擅长远程奔行,一具能够驾驭风暴的化身,速度远比寻常的飞行器要快得多。
四百多公里,他只是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便是已经抵达。
高原清晨的冷风从山谷间灌上来,裹挟着松脂与湿土的气息。
陈术顺着气流的方向微微侧过羽翼,整个身躯便如一枚被风托起的纸鸢,无声地滑过最后一道山脊。
青要山构造湖的全貌就在这一瞬间撞入了眼帘。
从半空中俯瞰,那片构造湖的轮廓与档案中的卫星遥感图一模一样——湖水是极深极浓的碧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翡翠捣碎了融在水里。
湖岸四周的植被茂密得不讲道理,松柏与低矮灌木纠缠在一起,树冠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绒毯,连岩石缝隙里都挤满了不知名的蕨类。
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四周的山脊和上空那一小片被群山围住的天空。
监测站的位置在湖岸西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小平房,门口的天网司标识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监测员正蹲在设备架前做每日例行的数据校准。
陈术没有过去打招呼。
他落在湖岸的东南侧,找了一处背风的洼地。
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殖质特有的微甜气息。
四周的树冠在他头顶上方合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晨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肩头。
身形在呼吸之间便是恢复到了人形。
这片区域在档案上的标记是【管制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监测站的值守人员三班轮换,湖岸周边埋设的感应桩二十四小时运转,任何未经授权的闯入都会在几秒内触发警报。
但是这些东西想要发现陈术,那实在是有点天方夜谭了。
他倒也不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副司长的权限在整个北部天网司的管制区域内都是通行无阻的,别说是这片甲等下的构造湖,就是档案里那几处盖着“极危”黑章的禁区,他只要签个字就能拿到准入授权。
监测站的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地让开路。
只是自己这趟来是为了肝部神化,引出的动静恐怕不会小,若是被监测设备记录下来传回北新市,又是一番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感知权柄无声运转。
陈术起身,踩着松针铺就的软径,朝着湖泊的方向走去。
湖边正站着几个监测员。
他们身上穿着银灰色的连体防护服,口鼻处扣着过滤面罩,身后各有神灵虚影静静悬浮。
那是各自请来的护身神,虚影的光芒在晨雾中忽明忽暗,像几盏电压不稳的灯。
保证着他们的身躯不会产生异化。
他们在采水样、抄数据、校准探头,偶尔交谈两句,声音被防护面罩闷得有些发瓮。
湖边周围都是一片空旷。
几乎是只要抬眼,便是能够看到陈术。
但几人的目光扫过他的方向,却没有任何反应,就连他们身后的神灵虚影也没有任何异动,护身神的感知扫过空气,却像是扫过了一块没有任何活物气息的石头。
陈术走到湖边。
墨绿色的湖水在他脚边微微荡漾,湖面上倒映着四周的山脊和破晓时分的淡青色天光。
他没有停顿,一脚踏了进去。
噗通。
“嗯?”
有人抬起头来,看向湖面上荡起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