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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不同意，他把所有换成的钱放在一个本子上，对妈妈说：“你带她去吧！好歹她有缘落在这个家里，卖光家产也要救人！”
大人以为我睡着了，其实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全听在了耳朵里。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全身似乎麻木了，成了一个木偶。
爸爸便一路背我，跟在后面的妈妈一路从家里哭骂到了这个大城市。住了一个月，本子里的钱昨天就没了。
现在，爸爸在这座城里，一边做着零工，一有空就满身大汗地跑来看我。虽然几次，他都空手过来，但他的大手握着我虚弱的小手，让我很满足，脸上就会有一丝幸福的喜悦。我会轻轻地喊一声爸。他听见了，便别了头，然后悄悄地抬臂拭了眼泪，头转回来时，脸上只剩笑容。他住在这座城的河南桥的桥洞里，离这里有两小时的路。可爸爸说，好歹找了一份工，还有个住的地方。
这个医院已经够大了，但人多得连走廊都放床。我原来是住不上院的，是妈妈的眼泪换来了我的一张小床。看护的只能一个人，分到的就只有一张椅子。
妈妈今天又要用泪水去求医生，沙哑的声音隐隐从走廊里折进病室：“医生，求求你们了！这是一条人命啊！”妈妈用哭腔不断地乞求着。医生良久没有回话。
“昨天讲得很明白了，没钱只有停药。要是这样，这医院早倒闭了。”有一个老一点的医生说：“就是有钱，也得花几十万化疗或者骨髓移植。”
1病床移植了别人的骨髓，花了六十万！
六十万！妈妈听到这个数字，当时就双手捂着耳朵，尽量平衡自己，怕跌倒在地。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走路双脚都打飘发抖了。
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好长一段的沉静，各病室起床的人也默不作声，连咳嗽也小心着。稍一会儿，她那单薄的身子移进屋子，靠近病床。我感觉到妈妈无助的心在哀哀地哭。她闭上了眼睛。
妈妈的哀求已经让我淡漠。我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要托我离去。这只手就像窗外的风一样，抖动着白色的纱帘，在召唤我，引渡我去走另外一条路。那条路宁静得让人害怕，惨白如没有血色的夕阳。我被一双巨手牵引着，无可奈何地往前走。走一段停一段，走得累累的也没法坐下来憩息。四处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树，没有鸟，也没有村庄及田野……我多次昏迷或者睡着后总是在走那样的路。我醒来时发觉耳朵上淌了自己的一行泪珠。然后，茫然地望着那一窗的白纱帘。
“宝贝，躺好，躺好，别着凉了。”1床的妈妈肯定在搂她的女儿，给女儿掖被子。万花丛中，她们是金丝雀，而我们却像寒风中的乌鸦。老鸦己冻得几乎麻木，她顾不了自己的孩子了。
2床也起床，2床的妈妈迷迷糊糊中对2床说：“小心！小心！”
2床是特发性紫癫，刚进来不久，打激素打得脸蛋成了一对白色的茄子挤在脸蛋两边。这个屋子里的病号行为举止都得小心，医生说是玻璃人，稍不小心就会破碎。她也是10岁，读五年级。有时与她对视瞬间。两个人的心里都有说不出的话语。这就是老师讲的词语——同病相怜吧。
然而她没有那么糟。她不会昏迷不醒。她的妈妈虽然多舌急躁，但看得出来，对她疼爱有加，有时嘴里还蹦出一句：“乖乖。”
她的爸爸也来过，戴着眼镜，斯文得看上去像老师。后来听说工厂请假的事，可能也是外地来的打工者。2床没有我那么不幸，最少，没有到停药的地步。
2床洗漱完毕，没有忘记给她妈妈好好地表现一番。她吐字清晰地背起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爸爸说语文课编得太差了，不如多背一些古人的诗词。她爸爸还说，读完了唐诗，宋词就有初中语文的程度。我的语文老师可没有这样说。不过，2床的发音真准。比我们语文老师的发音还准。有些难以把握的前后鼻音全被她发出来了。
2号床有这种方式为自己赎罪，我有什么呢？就是使尽最后一口气，为妈妈唱一首歌也可以啊！但是妈妈急需的不是歌而是钱。
妈妈钻到床底去掏那个化肥袋子，今天要走了。
我不能再装睡下去。等爸爸讨回工钱就得走。
爸爸去讨他这几天的工钱。听说那老板不给他，说半个月都没做到。如果领不到钱，一家人只有走路回家了。千里迢迢，怎么走？
想到这里，我便把罩在额头的蚊帐像烦恼的蛛网一样抹开。起身，穿上外套。刚爬下床，肚子想吐，头晕晕的几次想坠下地来，我努力地抓住铁架床，微微地调整呼吸。
我又像梦里走在那条路上了。
稍过片刻，稳定下来，经过2床的时候，我看见2床圆圆的脸，一头像她一样乌黑的头发剪得齐齐的，像动画片里的小丸子，一脸可爱。我俩对视一下，算是打招呼。我感觉到2床的眼光在随着我的身影在移动。她读书的声音小下去，在读我的背影及脚步，还在读同龄人的命运。
我从厕所返回，发现床上有一张小画。那是3床送过来的。她精神稍好就将画板架在床上——画树，画雨，画医生，画这个病室，画悬挂白纱帘子的窗子。她也与我一样，凝视过被风撩动的纱窗。不过她可能没像我一样那么糟。她的免疫力有问题，发现得早，家里有条件为她治。她还有力气在那些白纸上用铅笔画得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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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爸爸是律师，来看望女儿的时候还在电话里讲他的案子。他的爸爸还鼓励1床的爸爸起诉装修公司，被3床的妈妈责怪说：“真是犯了职业病，走到哪里都想惹官司！”3床爸爸说：“没有这个职业病全家喝西北风去！”又问我的情况，听到我妈妈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看到穷得脱了人形的样子，便罢了。只说了一句应该起诉政府及矿山，语气却不坚决。
画中画的就是特殊病室，每个人的特征都画出来了，两个化疗光顶，一个头尖，一个头圆，2床的圆脸及5床的编得如蛇的辫子，我的短衣短裤遮不住瘦如柴干的脚，都画得有形有色：五个人，绕成一圈，双手合掌竖于胸前——五颗心在一起祈祷：让病魔从每个人身上逃走。
我轻轻地把那幅画收起，小心折叠起来，收进自己的书包里，眼泪悄悄地淌下来，进了嘴角，咸苦无知了。
我带来的书包只放了一本语文数学，由于每天头晕，从来没有打开过。我把画夹入语文课本中，帮妈妈收了桌上的水壶，衣架上的衣服及毛巾。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妈妈从床底拖出那个化肥袋，把该装的东西都装进去，又张望了四周，没有什么东西可装了。箍在手上的化肥袋还剩一截空着，看到床上的衣服，默默地牵了袋口。我将衣服平稳地放进去。怕散开零乱，伸出来的手又放进去扒了扒。实在了，才拿出发抖的苍白的手，帮妈妈找了一根绳子，把袋口扎紧。
忙完了，我和妈妈坐在床沿上。她左手捏着右手，不知该干什么。
我看见妈妈像俄罗斯的一幅名画中的女人：丈夫躺在草垛上睡觉，来这里送午饭的妇女，茫然地看着前方。想看到希望，但眼光空洞洞的。
早餐车推在了巷子里，1床，2床，3床，5床都陆续地拿着自备的盆子去门口盛领。我们这床没有订。我与妈妈完全没有了食欲，也可能一分钱也没有了。
2床的妈妈给我们送来一盒馒头，两瓶豆浆。妈妈凄然的脸上拧出了笑容，她疲惫地说：“谢谢！”
“她姨，别谢！”2床的妈妈是好心人。她看到我们母女俩的处境也只能陪上一窝眼泪。
1号的妈妈从花篮里揪出一大袋水果，送过来放到我的床上；她没理会我妈的感谢，望着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满足了，心里感谢着这些阿姨。
进了这所医院的病室的人，谁都为每天几千几万的费用担心。这个病室的每一位的心都被磨累了。
5床的妈妈与我妈妈一样，被磨得只会掰自己的手指和给她女儿编各种花样的辫子。但她不会骂女儿。我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她抓起女儿的手抽自己的耳光。她是带女儿捡洋垃圾得的病。本来应该去上学，但这里的学费贵，公办学校不接受外地的孩子，只好让她去洗垃圾。她妈妈说：“好好的，爷爷就倒在了田里。走了！要不，就不过来这里。也不得这种病。让我得这种病啊！怎么惩罚我女儿呢！”
她每次给5床编好辫子都会捏着一缕脱下的头发发呆。她不敢往我们这边张望，她是怕那天与我4床一样，用光了钱，停了药，捡东西回家。她的爸爸与我的爸爸一样，有时满头大汗地进来，脸上还有脏污，一双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手，提着鸡汤或水果。他看见女儿就咧嘴笑，童真地笑，理亏的笑，赎罪的笑。听说她们一家在这城里待了十多年，但是面对那么昂贵的药费，她的爸爸也发着愁。
我的爸爸还没过来，也不知他的工钱接到没有。3床的爸爸不在，如果他能帮忙就好啊。
墙壁上时钟的指针完全不理会人的心情，照常悄悄地、永不停息地、不紧不慢地转了长针转短针。快速暗走的秒钟却不知去处，那是钟表商故意这样好心设计的吗？
“这个雷打的，怎么还不来！”妈妈急得开骂了。
我扯了扯妈妈的袖子，企求她别这样说。妈妈没有理会，继续说：
“自己的工钱都拿不到，亏他是个男人！”
我听了眼泪不听话地流了出来。
话正说着，楼梯间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脚步咚咚有力。我听得出是爸爸的脚步，便起身朝门口张望。我看见爸爸一头撞进来，汗淋淋的一身，一手还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滴落下来。接着进来的是保安和警察，手里都操着枪棍。
爸爸大口大口地调整呼吸，将他手里的一卷票子塞进妈妈手里，匀了气对跟进来的警察说：“我没有骗你们。我们要回家。我只要我的工钱。这个是我女儿，这个是我老婆。我女儿，得了绝症，我要送她回家。那人就是不给我工钱。”
特殊病室所有的眼睛都往这边看，没有一个人吭声。静得几乎让我窒息。
“洞要（01），洞要（01），我们在儿童医院。情况属实。好，好的。”警察的对讲机打破了沉默。又对我爸爸说：“你不该去抢。你去抢，性质就不一样了。先下去包扎一下，还得跟我走。”
我悲哀地向父亲伸出手，父亲宽厚的手握着我的手，说：“回吧，孩子。回家，想吃什么就跟妈说，跟爷爷奶奶说。我很快会回来。等着我，给你买裙子，买靴子。你还得上学。等我啊！”他说完，起身跟警察出去了，一只手还捂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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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瘪了嘴，喊了一声“爸爸”，两行泪水便夺眶而去。我看着警察的背影，使出浑身的气力哭了起来喊：“警察叔叔，求求你们放了我爸爸。放了我爸爸！”
一名警察倒回来，他擦了我脸上的泪，说：“孩子，没事！你不用担心你爸爸。”
又从怀里掏了两百块钱，递给我说：“听爸爸的，坚强起来，你还得上学呢。”
“哎，出人命没有？”3床的妈妈问警察。
“没有。”
“没有就结了呗！都——不让人活了！”
警察没有再接话，转身出了门。
妈妈的眼睛红红的，泪再也流不出来了。她捏着爸爸的钱，小心地放入怀里，在特殊病室大大小小的注视下，离开了这张病床。
她一手提了袋子，一手抓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我抓了床上的书包，感觉到满屋子的眼光都朝我们投来——1床，2床，3床及5床，同龄的孩子及她们父母的，每人的目光里都有怜悯及无奈。
“哎，大嫂，你只管回去。我马上联系人帮孩子的爸爸。”3床妈妈豪爽地说。
妈妈听了，转身与我一起对着3床妈妈，还有病室的全体鞠了一个躬，说了一句：“谢谢！”
当我走出特殊病室的时候，眼角又掠过白色的窗纱。我转回头，看了看风中撩起的满窗白纱，满满地盖向我。我仿佛如梦中一般，拖着那双沉重的腿往前迈着。
我知道那个魂灵在召唤我。我一定拼了力气跟妈妈回到家里，回到青山绿水的山村。那里有一条一年四季清澈的山溪，溪边长着各色花草，一年四季都有蜜蜂与蝴蝶；屋背有几棵老桂树，每到秋天都开满一树的桂花，花香几百里都能闻得见；黑瓦白墙的屋子，温暖的灶台，飘着的炊烟；大黑狗在村口等我，看见我肯定会欢快地狂吠一阵，奔下山来迎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着了浓浓的花香，甚至闭上眼，觉得到了家。
在家里，每天，我会坐在屋背的山顶上，看着山下的小镇上每一辆回来的公交车，只要爸爸一下车我就能看见。到时我会和大黑狗一起跑下山去迎接爸爸。
那悬挂着的白纱窗帘一直在我的面前飘扬，像一张巨大的帆，将整个天空裹起来，把我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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