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时写完了这个剧本,在圣诞节前的几周里把它誊写清楚。这项时间较长的工作从十月八日开始,到十二月二十三日结束,在此期间我心里充满了一种新奇的欢欣。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连续几个星期醉心于编造故事,并且断断续续地讲给几个兄弟听,因为我当时没有把它们写下来,所以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尤尼乌斯·布鲁图》是一部五幕悲剧,它写在一本漂亮的浅灰色的练习簿上,总共一百二十一页,两千两百九十八行,是“无韵抑扬格五音步诗”。我能够在雅尔塔公寓的女士们和姑娘们的眼皮底下,甚至在我的知心朋友特鲁迪的眼皮底下隐瞒这项至少在十个星期中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工作,大大提高了这项工作本身的重要性。在许多新的、完全不同的东西向我袭来,并且被我狂热地接受下来的同时,我感到我生活的真正意义仿佛潜藏在每天用来赞美母亲的那两个钟头之中。每个星期写给她的信谈到了所有可能涉及的事情,最精彩的是那个花体字署名,在签名的下面还有一行字:“inspepoetaclarus”。[1]母亲虽然没在任何学校学过拉丁语,但是凭借她对罗马语言的知识也能猜出大概意思。然而我担心她会把“clarus”误以为是“klar”,还在下面注上了德语译文。
同时用拉丁语和德语把我当年深信不疑的一件往事回忆两遍,想必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想起自己的笔迹,想起写给对作家崇拜之至的母亲的一封信,但是,这已不再仅仅是向她表示曾经助长了这种虚荣心的爱。真正的过失,如果能称之为过失的话,应该归于裴斯泰洛齐[2]的学生日历,三年来,它一直陪伴着我。当我阅读日历时——人们从中可以获得大量有趣的知识——里面的一些东西就成了我的戒条,这就是日历中伟人们的画像。画像共有一百八十二幅,平均每两天一幅,这是一种绘制精细的肖像,下面有生卒日期和几句论及功绩和著述的文字。早在一九一七年,当我第一次拿到这本日历时,它就使我心往神驰,他们中间有我钦佩的环球旅行家,如哥伦布、库克[3]、洪堡[4]、利文斯敦、斯坦利、阿蒙森;也有作家,当我翻开年历第一眼看见的是狄更斯,这也是我见到的第一幅他的画像。在二月六日这一页的左上方,在生卒日期的下面有他的一句名言:“朝人群中最矮的人看上一眼吧!”这句话对我来说是那样的不言而喻,以至于我今天想象它曾经对我是新鲜的东西时都要花点力气。日历里也有莎士比亚和笛福,后者的《鲁滨孙漂流记》是父亲必读的最早的英国书籍之一,当然还有但丁、塞万提斯以及母亲经常谈起的席勒、莫里哀、维克多·雨果;还有荷马和歌德,前者我是从《古代经典传说》中熟悉的,至于后者的《浮士德》,我虽然在家里听过许多叙述,但一直也没有读过。还有黑贝尔[5],他的《小宝盒》是我们在学校上速记课时采用的课本。还有其他许多人是我通过德语课本里的诗歌认识的。我不喜欢瓦尔特·司各特,起初想把这一页撕掉,后来用墨水把他的画像涂黑了。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并且在这么做了之后立即就宣布了我的意图。母亲说:“这是一种淘气行为。他不可能进行反抗,你这样做不可能把他从地球上消灭,他是最著名的作家之一,无论在哪儿他都将继续屹立在他们中间。然而,当有人看你的日历时,你却会为自己感到羞愧。”在有人看我的日历之前,我就感到羞愧了,并且立即停止了这种破坏性的行为。
我和这些伟人一起经历的是一种美好的生活。所有民族、所有地区均有各自的代表。我当时对音乐家略有所知,我开始上钢琴课,也常去听音乐会。日历里有巴赫、贝多芬、海顿、莫扎特和舒伯特,我在母亲身上体验到了《圣马太受难曲》的作用。其他人的作品我自己也开始弹奏或欣赏。画家和雕塑家的名字直到搬进雅尔塔公寓之后才得到了“丰富”,有两三年我总是敬畏地注视着他们的肖像,在他们面前我会产生一种负债的感觉。那里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康德;还有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化学家,这些自然科学家的名字我以前还从未听过。我们曾经住过的那条绍伊希策大街,就是根据他们中间的一位命名的。这里简直可以说是发明家云集的地方,几乎无法说清这座奥林匹斯山是多么富有。我向母亲介绍每一位医生,让她感到他们都高高地居于讲师先生之上。最美妙的是,我使征服者和统帅们在日历中仅仅扮演了非常可怜的角色。日历制作者的宗旨是召集人类的造福者,而不是人类的毁灭者,亚历山大大帝[6]、恺撒、拿破仑的画像大概也有,但其他属于这一类的人物我却再也记不起来了。我之所以还能记得这三位,是因为一九二〇年他们被从日历里赶了出去。母亲说:“这只有在瑞士才是可能的,我很高兴能够生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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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里的伟大人物有大约四分之一是瑞士人,其中绝大多数我还从未听说过。我没有花力气去了解他们,只是怀着一种奇怪的中立态度去接受他们。裴斯泰洛齐——这本日历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足以说明许多,不过,也许因为这是一本瑞士的旧历,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瑞士人出现在这里。我对瑞士人的历史充满崇敬的心情,他们作为拥护共和制的公民就像古希腊人一样使我感到亲切,因此,我尽量避免怀疑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并且希望他们每一个人的功绩都能证明我是对的。
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和这些名字共同生活的。没有一天我不翻看这些画像,里面的文字我都能够背诵出来。这些字句听上去愈肯定,我就愈喜欢。这里充斥着形容词的最高级形式,数不清的“最伟大的这个”和“最伟大的那个”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一种更高级的形式,这就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例如:勃克林[7]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画家之一;霍尔拜因[8]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肖像画家。我对探险旅行比较熟悉,我认为把斯坦利视为最伟大的非洲探险家是不够妥当的,我更喜欢利文斯敦,因为他同时还是一位医生,他也反对奴隶制度。在所有其他方面,我对所读的东西统统是生吞活剥。引起我注意的是,有两个人是用“强有力的”代替了“伟大的”,米开朗琪罗和贝多芬的地位因此而显得与众不同。现在很难断定这种刺激是否有益,毋庸置疑的是,它促使我产生了一些过高的奢望。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是否有权利跻身于这些伟人之列。我翻看日历,找到这些伟人,他们属于我,是我心目中的圣像。无论如何,这种交往不仅仅增强了我主要是从母亲那儿得到的虚荣心,它还是一种纯粹的崇拜,从中可以得到满足。对于这种崇拜不能等闲对待,与这些受人崇拜的人物的距离似乎是不可估量的。人们对他们艰难生涯的赞叹并不比对他们的成就少。尽管有人擅自以神秘莫测的方式想要与他们中的某一个并驾齐驱,但是绝大多数人仍然还在根本不为人们所知的领域工作着,人们只能对这些领域的工作过程感到惊讶,而绝不可能对其本身有所了解,恰恰出于这种理由,他们才是真正的奇迹。这些伟人的聪明才智,他们各式各样的成就,他们各自所体现的一种平等权利,他们不同的出身,他们的语言,他们生活的时代以及寿命的长短(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年纪很轻就已去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一百八十二位最优秀的人物的汇聚使我对人类的广博、财富和希望产生更加强烈的感受。
注释:
[1]拉丁文,意即:希望中的名诗。
[2]约翰·海因里希·裴斯泰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
[3]詹姆斯·库克(1728-1779),英国海军上校和航海家,太平洋和南极海洋的探险家。
[4]亚历山大·冯·洪堡(1769-1859),德国自然科学家,曾对南美洲做过长期考察。
[5]约翰·彼得·黑贝尔(1760-1826),德国作家,代表作《莱茵家庭之友的小宝盒》是一部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集。
[6]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王国国王。
[7]阿尔诺德·勃克林(1827-1901),德国画家。
[8]汉斯·霍尔拜因(1497-1543),德国肖像画家和装饰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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