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越坐在院子里，擦拭着自己的长矛。
“祖父，祖父，我要吃酱猪脚。“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拽了拽胡越有些的花白胡子，胡越抬手摸了摸小孙女的脑袋：“天天吃酱猪脚，当心变成小胖猪。“
“澜澜才不会胖呢。“小女娃瘪瘪嘴，迈着小短腿跑开了：”我去叫厨子叔叔给我做酱猪脚！“
胡越巴咂巴咂嘴，唤了一声：“给祖父也做一个！“
“哎，知道啦！“
看着小孙女消失在长廊中，胡越又回想起当年和兄弟们一起吃酱猪脚的日子。
他曾经是一名魏武卒。
当年新皇登基，边陲战乱不休，杨家老太公亲自统兵出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半大孩子，只因为长得壮了些，被选进武卒中。
胡越当初只觉得欣喜，因为成为武卒可以免除赋税，可以获得土地，可以享受很高的待遇，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训练、战斗，胡越从未抱怨过，他一直是屯中的佼佼者。直到被送上战场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为什么武卒会享受如此高的待遇。
在本该休战的雨夜，武卒发起了冲锋夜袭；在大军决定撤退的时候，武卒开始了临阵反击，以五千对几万是他们最常做的事，他们没有以一当十的能力，却被赋予了这一沉重的使命。
胡越并不惧怕死亡，只是身边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倒下，让他越来越怕死，他怕自己忽然有一天倒下了，就再也看不到家中的父老，看不到咿呀的孩童。
有敌来兮，武卒当先。
“老胡，走走走，去我家喝酒！”
胡越正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喊自己，他抬头望去，原来是曾经同为武卒的周峰。
胡越放下长矛，甩了甩自己的华衣锦袖，站起身笑道：“老周，等我去取两个酱猪脚。”
盏茶功夫后，胡越提着两个酱猪脚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鼻涕邋兮的小丫头边跑边哭：“祖父大坏蛋！不给澜澜吃酱猪脚！”
周峰的家里布置很简洁，与胡越不同，周峰参军时便是孤身一人。后来魏武卒被遣散，周峰花了全部积蓄娶了迎春楼的一位姑娘，两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说不上清贫。
“劳烦嫂夫人备酒。”
胡越扯了条长凳坐下，和周峰的夫人打了声招呼，女子含蓄的笑了笑，端了几个小菜上来，便悄声退了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酱猪脚只剩下了骨头。
一直拉着胡越天南地北大声嚷嚷的周峰忽然降低了音量，小声对胡越说道：“老胡，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胡越有些茫然，周峰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也是，老胡你现在是富家翁了，自然不再想什么家国大事了。”
胡越放下酒杯，眯起了眼睛：“周峰，你把话说清楚。”
“塞外蛮夷要攻打我们云州了。”
胡越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用力几分：“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周峰直直的看着胡越：“老胡，云州知府是个什么鸟货色你也知道，他手下那些土鸡瓦狗，屁用不顶。”
“我们已经不是武卒了。”
胡越沉默了许久，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周峰叹了一口气：“老胡，实不相瞒，我和兄弟们已经谋划很久了，大魏并没有亏待我们，战场上下来，再不济的兄弟也有一套院落，有一些薄地足够生活。”
“可是当上次蛮夷攻进来的时候，我们却只能看着那些妇孺被侮辱，看着孩童被屠杀，我们大魏何曾受到过这种鸟气！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为了平日里往来言笑的街坊，为了我们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难道不应该拿起长矛么？”
胡越只是沉默。
“老胡，这些年下来，你从商收获颇丰，兄弟们都占了你的光，家里的晚辈也多少有些事做。可现在敌人在前，就算朝中对兵种进行了改制，武卒已经不复存在，可我们到死都是大魏的将士！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百姓，看着身边至亲的人死在敌人刀下？”
周峰越说越激动，忽而他长身而起，愤怒的砸了一下桌子：“胡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难道你忘了吗？这才不到十年，你胡越的一腔热血就已经如此冰冷了？莫不是手中长矛不利乎？”
胡越猛然抬起头，他愤怒的瞪着面前这个红脸汉子。周峰毫不示弱，睁着牛蛋大的眼睛与他对视。
很快，胡越便败下阵来，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瓮声瓮气的撂下一句：“回去了。”
“三日后蛮夷便要兵临城下！你且去罢，我自与兄弟们分说！”周峰咆哮着，瞪着胡越离开了自己的家门。
夜半。
胡越又在擦拭着他的长矛，矛上系着一缕破旧的红绸带，诉说着它所经历的年月。
他擦拭的如此专心，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小鼻涕虫。
“祖父，您为什么一直擦拭这柄长矛啊，难道祖父要去杀蛮子么？”
小女娃双手托腮，蹲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澜澜想让祖父去杀蛮子？”胡越摸了摸小孙女的脑袋，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澜澜才不想呢！外面那么危险。”小女娃疯狂摇头。
“那要是蛮子攻陷了云州城，大家都死了怎么办？”
“…澜澜不知道。”小女孩开始犹豫了。
“阿祖知道了。”胡越拍了拍小女娃的小手：“澜澜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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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胡越扭动着门口的花瓶，打开了暗室的门。他绕过那些金条，迈过那些玉镯银钗，来到暗室的角落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箱子里面是一副盔甲，其上遍布着斑驳的锈迹和刀剑的伤痕。
胡越一把将这盔甲提了出来，左右端详了一圈，喃喃道：“老伙计，好久不见。”
......
蛮子打进来了。
夹杂着兵戈声与血腥味的嘶喊传遍了整个云州城，云州知府的兵将们虽然奋力抵抗，却依旧溃不成军。蛮夷冲进了城中四处劫掠，暴雨根本无法阻止他们野兽的行径，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周峰家的门口聚集了一群上了年岁的人，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已是两个孩子的爹。此时此刻，他们穿着大小不一的盔甲，提枪背箭，整齐的列成一座方阵，看数量至少有几百人。
“周大哥！我们都来了！”
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高声吼道：“现在便出发吧！”
“胡百将呢？胡百将怎么不在？周大哥不是说过，胡百将会亲自带领我们陷阵杀敌的么？”人群中有一个期盼的声音响起，众人一齐望向周峰，很显然，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周峰歉意的摇了摇头：“兄弟们，对不起，周某没能劝动胡百将与我们同行。”
人群再次安静，一个脾气爆的大汉狠狠啐了口唾沫：“我看他胡越就是怂了！”
“赵文福，你给我闭嘴！”
周峰冰冷的眼神扫过去：“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人，没有受到过胡百将的恩惠？以往在战场上，胡百将都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为我们涂药包扎，为我们讨军功！如今胡百将成了富家翁，却依旧没有忘了我们这群将士！要不是他暗中帮衬，我们那些铺子早就关门了！你赵瘸子的三娃怎么进的邮驿，心里不清楚？夏黑子娶婆娘的时候，那几百贯的贺礼是假的？喝的烂醉如泥拉着你道贺的胡百将难不成也是假的？”
周峰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了。
“胡百将只是有些累了……”
他挥了挥手，一群人转身出发，沉默的走在大街上，像是一道洪流。
妇孺在哭喊，老人在叫骂，街道在雨幕下变成了红色。老卒们握紧了长矛，加快了几分脚步。
队伍路过胡家的时候，所有人都慢了下来，一齐凝望着那对镶着铜兽的朱红色大门。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了过去，众人这才不舍的转过了头。
吱呀————
朱红色的大门忽然打开，所有人瞬间停住了脚步，扭头望去。
大门中走出了一个男人，他一手提着长矛，背负长弓，身上锈迹斑斑的盔甲在大雨的冲刷中，发出阵阵令人牙疼的滞涩声。
他的身材已经有些走形了，圆圆的肚子看上去有些滑稽，但是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胡百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胡越并未回应，他大踏步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在周峰惊愕的注视下，继续向前走去。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终于，一队蛮夷的轻骑发现了这群集结起来的老卒，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带着轻蔑和狞笑，挥舞着弯刀纵马冲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胡越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忽然停住身形，长矛斜指，摆出了一个进攻的姿势。
接着，这个有些微胖的百将狠狠的抹了一把脸，带着几分嘶哑和金铁之气的声音竟然压过了暴雨和马蹄的轰鸣，从他的口中清楚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敌来兮！”
轰——！
几百名老卒齐举长矛，霎时间形成了一座枪阵，嘶吼声震彻云州城。
“武卒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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