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院中的一个少年眨了眨眼，抖掉了睫毛上的雪花。
手里的刀似乎越来越重，少年的胳膊开始微微发颤。
“手要冻僵了……”
啪——
才动了一下，干枯的柳条已经抽在了手背上，少年一个激灵，身后传来了斥责声。
“和你说了多少次，怎么不记得！”
少年苦着脸重新握稳了刀：“爹爹，孩儿记得。”
“记得什么？”一个中年汉子踏步上前，狠狠瞪着鼻涕拉下的儿子。
“成儿，叫你爹爹过来吃饭！”
“来了！”
少年一把扔下刀，往屋中跑去。汉子单脚一勾，将地上的刀提在手中，低声骂道：“臭小子，就知道吃。”
雪又大了些，汉子收好刀也进了屋。
“姚立，你只会天天教成儿练刀，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妇人将手中的菜砰一声扔在桌上，溅起了些许汤汁。名叫姚立的汉子挠了挠脑袋，憨笑着坐下。
“唉，我怎么就遇到你这么个憨货…”
姚成看了看爹娘，悄悄伸出筷子，朝一块肉发起了进攻。
啪——
手背上又挨了一下，姚成委屈的看着自己的老爹，汉子瞪着眼睛：“给你娘吃！”
啪——
妇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冲自己男人凶到：“给我做甚？成儿要练武，给他吃！”
汉子搓着手疼得呲牙咧嘴，连连点头。
“怂娃，俺给你讲的诀窍你可记住了？”
姚成点点头：“练而不僵，习而不呆，刀随心动，哦，还有手要握紧......”
“不错。”
汉子拍了拍自家娃娃的小脑袋：“练刀之人要有一往无前的气势，明日起，你与我上山打猎去。”
饭菜一扫而空，妇人微微笑着，收拾了碗筷。一边清洗，一边听着汉子在屋里唠叨：“刀势要猛......步伐要活.....”
姚成第一次打猎时，心中是有些怕的，闭着眼睛冲上去一顿乱砍，才发现自己把山中老树砍出了不少沟壑。面前那条斑斓大虎瞪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傻子的老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两刀下去便结果了那大虫的性命，姚成费力的拖着老虎跟在老爹的身边，脑袋被大手轻轻拍了拍：
“气势不错，就是准头差了点。”
渐渐地姚成便习惯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身子一天天壮硕，手中大刀也挥的赫赫生风。
“爹，您是怎样娶到娘的啊。”
姚成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跟着自家老爹在外面跑了几次，他也见过不少贵族小姐，他觉得娘亲应该也是这样的人，可为什么会嫁给老爹呢？茶楼说书人讲的那些故事里，不都是才子配佳人么？老爹怎么看也不像个才子。
“那自然是因为你老子我武艺高超。”汉子头也不回的往家走：“跟紧点，你娘一个人在家里，许是会怕的。”
姚成便不再问，眼看着再过两个村落就要到家了，想到娘亲做的蒸肉，口水不自觉流了下来。
忽然，汉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了哭喊声。
“兵爷，别打了——”
“把粮食和银钱都拿出来！”
“兵爷，小老儿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嘿嘿嘿，你这女儿不错...”
“兵爷，兵爷！放过小女吧！且杀了小老儿便是了！”
“那怎么行，一颗人头便是一份军功啊。”
噗——
戴着头盔的脑袋飞了起来，掉在老头和女人面前，两人吓得向后爬去。颈口尚在喷血的尸体从战马上栽了下来，露出了汉子那高大的身影。
姚成在后面，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的老爹。
“什么人！”
远处的兵丁挥舞着长戈杀了过来，姚成怔了一阵，老爹已经砍到了几个恶人，纵使背后血流不止，却如无事人般冷声道：“路见不平之人！”
“贼子，受死！”
十几个兵丁围了上来，姚成下意识的抽出刀想要上前，却被老爹喝了一声：“滚，滚远点！”
兵丁们只当这汉子是在逞口舌之快，叫骂着与他战在一起，不多时便被砍杀了大半。恰在这时，又有十余人嬉笑着牵马过来，马上担着些粮食、腌肉。
姚成一眼便看到一条虎腿，那正是前些日自己与老爹打来的。
兵丁们见了这边的拼斗，纷纷提着武器赶过来，姚成再也顾不上其他，握紧手中大刀冲进了战场。
“滚啊！滚啊！”
汉子一声声的吼着，他也看到了那条虎腿，还看到了远方的火光。显然家中娘子已遭了毒手，眼看着娃娃又冲上来，不由悲从心来，狂性大发，不顾自身伤势，但求尽快杀人。
兵丁一个个倒下，汉子身上的鲜血也越来越多，就连姚成身上也有了不少轻伤，手臂上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后一个兵丁也倒下了，汉子拄着刀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铁塔。
姚成踉踉跄跄的来到他身边，一手去拿刀，另一只手想要扶他躺下，却不料刀未拿下，人也未扶动，只听得他嘶哑的声音：
“怂娃......”
“爹，你......”
“学了刀，可后悔么？”
“不后悔。”
“俺知道，你娃从小便想学剑...咳咳...”汉子拄着刀，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他也不去管，只是努力的让自己说的更清晰些：
“剑乃器中君子，刀为兵中侠客，历来君子皆佩剑，他们藏剑于身，做事前先要想些礼法，想些大国小家.....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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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不要再说了，我给您包扎......”
姚成胡乱的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却被汉子按住了手：
“有些时候，君子们觉得一个人还有用，哪怕他做了些恶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任由他们去了...”
“爹，您别说了。”
“怂娃，你老子活不了啦。”
汉子拍了拍孩子的手，这才见他手臂上竟有一条伤口。于是扯下了身上的麻布，费力的撕成了长条，为他包扎，口中念叨着：
“可恶人便是恶人，君子不杀他们，总要有人来杀。世间莽夫千万，不晓得什么礼法，却也知善恶...”
“爹...”
“我辈习武之人，腹无经纶，唯有手中钢刀，刀既出鞘，当斩尽世间奸邪...奸邪之辈，平世间不平之事......”
汉子的声音已经有些断断续续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包好了麻布，手往上动了动，似是想再拍拍儿子的脑袋，却还是垂了下去，身子轰然间倒塌，扬起了大片的灰尘。
......
砍杀良民，冒领军功之事仍旧屡禁不绝，楚国的朝廷似乎对此并无监管之意，县令们也乐得与这些**瓜分功绩。
只是渐渐地，这些家伙开始口口相传一个人。
一个臂缠麻布，刀法冠绝江湖的独行人。
他孑然一身，草鞋蓑衣，行走于楚国各处，下至地痞无赖，上至作恶官员，见之无一幸免，俱成了他刀下亡魂。
当那被救之人问起他的姓甚名谁时，他却早已走远，只轻飘飘的留下一句敷衍——
“路见不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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