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位于沪西的曹家渡，这里正好是法租界、公共租界以及上海县的交界地带，当初张啸林接手这个园子也是看中它处于这个三不管地带，可以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日本人控制上海后并没有动这块地方，依旧放任甚至鼓励其作为一个灰色地带存在，其目的是要利用他们掌握的地下势力对租界进行渗透。不过也是幸好有了这个灰色地带，让汪精卫在签字地点的选择上不至于捉襟见肘，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彻彻底底的成了日本人的附庸，但在内心深处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独立的，而柳园的情况跟他一样——至少在表面上是独立的。

    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三十号是个大晴天，和煦的暖阳笼照大地，让寒风也有了一丝暖意，趁着难得的温暖人们纷纷走出屋门，在阳光下舒展各自的身心。不过在靠近柳园一带，即便是在暖阳之下也无法掩盖周遭的肃杀，街上的摊贩和闲杂人等已经被腰里明显别着家伙的黑衣人清场了，店铺也虚掩着门，通往柳园的路口都有哨卡盘查过往的行人，哨卡旁边还有沙袋垒起的简易工事，附近的几处制高点上隐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几个大路口还停着铁甲车，整个地方给人一种兵临城下的感觉。

    柳园的主楼是一栋中西合璧式的四层楼的建筑，一楼分东西两个厅，东大厅是赌场，西大厅是餐厅，现在东大厅已经改成了会议厅，主席台、签字桌以及观众席都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西厅的餐厅也已经准备就绪虚位以待。二楼原本是夜总会，虽然缔约会有联谊活动，但是出于安全和保密的考虑并没有安排歌舞表演以及跳舞这一项，所以夜总会改成了休息大厅，桌椅沙发都是现成的，还有水果小食和各色酒饮，作为签字仪式结束后的联谊休憩场所。三楼有各种娱乐设施，包括台球房、电影室、酒吧、咖啡馆，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鸦片烟馆，除了鸦片烟馆外，其余的项目作为活动的余兴节目都得到了保留，毕竟自从蒋夫人提倡新生活运动之后抽鸦片就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事情。四楼是贵宾区，不过由于安全考虑以及李士群的特别行动，今天整个四楼都是封闭的，除了有特别的许可。

    在柳园主楼的屋顶上还建有一个钟楼，虽说是钟楼却没有钟，只是一个装饰用的尖顶小房子，不过这里视野极好，是柳园的制高点，可以将整个柳园一览无遗，所以李士群在这里建了一个观察哨，用以掌控整个柳园的情况。

    “看见张治平和墨兰他们了吗？”李士群风风火火地走进钟楼，冲着一直拿着望远镜观望的刘言问道。今天他的事情特别多，一方面要总揽整个柳园的安保工作，还要抽时间应酬出席活动的各路神仙，以为自己将来的升迁铺路。

    “他们午饭后就到了，现在正在园子里逛。”刘言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身对李士群说道。

    “他们在哪里？”李士群拿过刘言手上的望远镜，一边问一边朝下面望去。

    因为时间还早，园子里的人不多，相比起外面的紧张，柳园里却是另一种光景，虽是冬日，城外暖棚里出产的各色反季鲜花把整个园子装点的分外绚烂，大门的两侧扎起了牌楼，上面挂着各色彩旗灯笼，虽然不知道事由，但一看也知道柳园今天有喜事。

    “在水榭那里，张治平身边那个小个子的就是墨兰，她今天穿了男装。”刘言指着水榭的方向道。

    李士群顺着刘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张治平和一个小个子在一起，那个小个子一身西装革履，梳着背头戴着眼镜，望远镜里还可以清晰的看见嘴唇上粘了一圈髭须。

    “他们进来之后都干了什么？”李士群问道。

    “也没干什么，就是在闲逛，外面到里面，从里面到外面，已经兜了好几圈了。”

    “那是在踩点呢。”李士群冷笑一声：“行动前熟悉环境那是应有之义，有没有在特定的地方停留？”

    “没有。”刘言摇摇头。

    李士群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又问道：“高黎到了吗？”

    “刚到不久，和赵夫子一起来的，现在已经进大厅了。”刘言回答道。

    说到赵夫子李士群心里一动：“赵夫子他们几个的家眷现在还有人盯着吗？这两天部里人手紧，不过该盯的也得盯着。”

    “原先派在他们家里的兄弟我都没有动。”刘言回答道。

    李士群点点头：“等下行动的时候最好避着点赵夫子，他和高黎关系匪浅，人又耿直，万一当场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这家伙现在是总裁跟前的红人，将来一部之长是跑不掉的，据说还有可能执掌五院之一，所以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刘言吐了吐舌头道：“明白。”

    “园子里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李士群又道。

    “监控的人员都已经就位，各处的服务生也都换上了我们的人，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妥当了。”

    李士群放下望远镜，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下去吧，给我盯着张治平和墨兰。”

    “是。”刘言答应一声，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撇假胡子粘到唇上，又戴上眼镜和礼帽，等弄完了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果然样貌变了许多。

    李士群看了刘言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别在他中山装的胸口上，仔细端详一番，忽然噗嗤一笑道：“这样一弄还真有党棍的气派。”

    高黎签完到后在大厅里逛了一圈，来的有点早，熟络的人也没有见到几个，同来的赵夫子一进门就被梅祖峰叫去了，他是谈判小组的成员，又是汪精卫讲话的撰稿人，一堆琐事缠身。觉得有些无聊，高黎索性走出了大厅来到外面的园子，柳园在上海是有名的高级娱乐场所，汪精卫身边如周佛海、梅祖峰、褚民谊之流都是那里的常客，高黎也曾经陪汪精卫来过一次，不过他对于黄赌毒之类的没有一点兴趣，再加上囊中也不宽敞，所以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不过虽然不喜欢里面的玩乐，但柳园的景观还是让他影响深刻。

    柳园以柳为题，自然遍植柳树，在空旷处挖出一个池塘，柳树便沿着池塘疏密有致的铺排开来，冬日里柳叶虽然都已经落尽，但垂下的丝绦在微风中飘摇，也是别有一番情致，草地上错落着花木和奇石，又用小青石在柳树、花木和奇石间堆叠出小径，走在上面确实让人有心旷神怡之感。高黎顺着小径慢慢走着，却有些心神不定，今天的行动虽然在心里已经准备很久，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入园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些认识的便过来打招呼，高黎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眼睛却不时地朝别处望去，忽然瞥见远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依稀是张治平和墨兰，便匆匆地结束了寒暄，朝着他们走去，可是走到一半想想又有些不妥——这样贸然上去相见很有可能被藏在暗处的特务发现，便又停下脚步，正在那里发愣，忽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高黎浑身一颤，吓得扭头一看，只见佐佐木站在自己身后，正冲着自己咧嘴。

    “是你啊，吓我一跳！”高黎有些嗔怪道，不过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在香港听说这里有免费的大餐，所以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怎么，不欢迎我？”佐佐木恬着脸说道。

    “说哪里话，又不是我掏钱！”高黎笑着捶了佐佐木一拳：“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到的，外务省认为这次谈判是协商成功的范例，让临近的几个领事馆派人过来观摩学习，虽然我们的猪口领事对此嗤之以鼻，但是对于这么一个有吃有喝的机会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所以就领了这个美差来了。”佐佐木说完，又指着高黎笑着道：“怎么样？这次谈判成功要论功行赏的话，将来的政府里留了什么位置给你？以我猜外交部长是跑不了的吧。”

    “你别恶心我，这个协议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将来的政府我也不会和它沾边。”高黎冷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和平协议，分明是一份丧权辱国的投降协议，还说什么成功范例，你们外务省的那些人是不是昏头了，任何协议如果只是建立在单方面的予取予求那就不是什么好的协议，看看现在的德意志国，如果不是当初协约国逼着他们签凡尔赛协约，也不至于弄到欧战不可收拾的地步……。”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是来混饭吃的，对这个协议也没什么兴趣。”佐佐木知道高黎对于这次谈判的立场，见他颇有和自己理论的架势，急忙摆着手说道。两人分属中日，站在国家的角度有各自的立场，如果因为这种事情掰扯起来那朋友就没得做了，所赶紧踩了刹车。

    高黎和他彼此默契，见他踩了刹车也不再继续，换过一个话题两人又聊了几句，高黎朝着张治平和墨兰那边看去，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踪影，想必已经去了别处。

    “高兄是在等什么人吗？”佐佐木注意到高黎的心不在焉。

    高黎摇了摇头：“没要，只是刚刚看见两个认识的朋友，本来想去打个招呼，倒被你先插进来。”

    “那倒是不巧，不如我陪你一起过去找找，你也介绍我认识一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是最爱交朋友的。”佐佐木似乎赖上了高黎。

    “那倒不用特意去找，等下有的是时间。”高黎摇摇头。

    佐佐木抬手看了看手表，道：“时间还早，我也不耐大厅里面的乌烟瘴气，我们还是在外面先玩一会，我看这园子就很不错，不如你带我参观一下吧。”

    两人在园子里又逛了一圈，最后听到司仪请来宾入座的叫声才回到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