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厅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不过主席台还空着,按照惯例主宾是要在所有人都就位后才上场的。高黎一眼就看见坐在后排一个角落里的墨兰和张治平,墨兰的男装他在铁锚酒吧见过,所以并不如何惊讶,再朝周遭看去,忽然迎上了一对鹰隼般的目光——只见坐在不远处的李士群也正朝他看过来。高黎心头一震,虽然李士群出现在会场是意料中的事,但人的名树的影,李士群和他的76号可是恶名在外,而高黎今天可能就会和他们正面交锋。
李士群堆起笑脸朝他微微颔了颔首,但目光却冰冷阴森,高黎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理他,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佐佐木也挨着他坐下。不一会儿双方的主要人物登上了主席台,主席台上有两张长条桌,中日各倨一方,中方分别是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褚民谊和赵夫子,日方高黎认得为首的是派遣军总参谋长板垣征四郎、下首是穿着军服的岩井,驻上海的吉田总领事和梅机关的影佐祯昭,剩下一个军人模样的他不认识。
“他不是岩井吗?那天在小酒馆一起吃饭的那位。”高黎有些吃惊地指着岩井道。
“果然被你认出来了,眼睛还真是毒。”佐佐木笑着道:“他是大本营特派官岩井少将。”
高黎横了佐佐木一眼:“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生意人,所谓小酒馆偶遇也是你们事先安排的?”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个岩井将军似乎对你的才学颇为仰慕,得知我们是朋友便让我安排同你见一面,你知道我上次来上海办事还多亏了他的帮忙才顺利完成,也算欠他一个人情,所以就答应他了,……反正那顿饭是他掏的钱,咱们也不吃亏不是。”佐佐木嬉皮笑脸地应付道。
“一顿饭就卖?做你的朋友以后还真得多留个心眼。”高黎说着一拳捶在佐佐木的大腿上。
佐佐木疼得呲牙咧嘴,不过自己理亏在先,也没什么好怨的,摸着自己大腿道:“行行行,算我欠你的,下次让你也卖我一次。”
看着佐佐木的样子高黎又好气又好笑,两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是挚友,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翻脸,只是高黎今天是有事情要做的,倘若这个佐佐木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倒不好办了,想到这里决定拿话试探一下,对着主席台上努了努嘴低声道:“既然你是来观摩学习的那等一下是不是要找影佐聊聊,这次的谈判可以说是他一力促成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次就是来吃饭的,顺便看看你这个老同学,什么观摩学习,我们猪口领事是职业外交官,最看不起像影佐这种特务外交,如果被他知道我和影佐切磋非骂人不可。”佐佐木说着撇了撇嘴:“……算了,我还是跟着你玩吧。”
高黎心中暗自叫苦,如果真的被佐佐木这贴膏药贴上那今天晚上的计划恐怕就要泡汤了。
司仪宣布会议正式开始后先是汪精卫和板垣的致辞,无非就是一些中日亲善提携,一体防共之类的套话,没有什么新意。高黎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地拿眼角的余光去看墨兰和张治平,每次只见他俩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席台。讲话结束后是双方签字和交换文本,又是拍照留念,高黎注意到中方签完字的文本最后交在了汪精卫的机要秘书黄春贤手中一只黑色的公文包里,而这只公文包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手。签字仪式结束后是周佛海和影佐的讲话,他们是这次谈判双方的主将,自然要用这个机会显示一下自己的功劳,说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吹吹拍拍,等他们俩讲完之后活动的第一部分就结束了。
主席台上的人退了下去,汪精卫和板垣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离开了柳园,柳园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不少。高黎没有马上离开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黄春贤和他手上的公文包,黄春贤并没有随着汪精卫离开,退场后拎着公文包在两个随从的陪护下上了楼,不一会李士群也跟了上去。高黎朝墨兰和张治平的位置看去,却发现椅子上是空的,他又朝四处看了看,也没有他俩的踪影,想了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身边的佐佐木道:“那边有我一个熟人,我过去打个招呼。”说完也不等佐佐木反应便跟在李士群后面朝楼上走去。
由于大多数人都去外面送汪精卫和板垣离开,大厅里没有留下多少人,而上楼的更是只有黄春贤、李士群和高黎三拨人,高黎走在空荡荡的楼梯上觉得自己有些突兀,心里不免忐忑,好在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人,只是在三楼的楼梯口遇到了一个服务生。一路尾随来到四楼,刚走到四楼的楼梯口就被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拦住去路。
“对不起先生,今天四楼不开放,麻烦请回吧。”服务生说话非常客气,但是态度坚决。
“哦,这个四楼今天做什么用啊,怎么神神秘秘的?”高黎隔着服务生朝里张望,只见走廊里空空荡荡的,除了那一头还有一个把守的服务生外没有其他人,黄春贤和李士群自然也没有踪迹。
“对不起,我只是奉命把守,至于做什么用我也不知道,您还是请回吧。”服务生依旧客气而坚绝。
“……哦,那你有没有看见黄春贤黄秘书,我找他有点事,”高黎还是不死心,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里面张望。
“黄秘书?……不认识,……没看见。”服务生摇着头道。
“四十多岁,人稍微有点胖,头发梳的很亮的,你真没看见?我看见他上楼的。”高黎比划着说道。
“的确是没看见,麻烦先生还是回去吧。”
正纠缠间,只见走廊的一扇门打开,黄春贤和李士群从里面走了出来,李士群一眼就认出正和自己手下纠缠的高黎,心里暗自冷笑,和黄春贤走了过去,那个服务生见到李士群急忙一个立正:“李主任好。”
李士群没有理会他,冲着高黎一笑道:“高先生有事吗?”
高黎没有理他,而是冲着黄春贤一笑道:“黄秘书,你让我追的好苦。”
黄春贤见高黎找自己,有些诧异:“……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联络处撤销的时候有一批文件交机要处归档,我前两天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还有几份落在我的家里,今天正好见到你在,想跟你打个招呼,明天就送到机要处。”
“……这样子啊,文件是密级的吗?”黄春贤皱了皱眉头。
“不是,是普通件。”
黄春贤愣了一下,不明白高黎何以为了一个普通的文件要追到他楼上,摆了摆手道:“既然是普通文件那晚几天也没关系,没有必要累你这样兴师动众的,等你有空的时候送到机要处就行了,我回头跟他们打个招呼。”
“那最好了,谢谢黄秘书,那几份文件虽然不是密级的,但是和那些文件是同一系列的,上面都编了号,我怕机要处归档的时候发现编号不连续,还以为是我们联络处搞丢了,所以想着和你先说一声。”高黎听赵夫子说过黄春贤最是仔细的一个人,这样说法才不会让他起疑心,这套说辞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好的。
“这样好,归档的文件残缺一直是机要处头疼的事情,你能这样做我很高兴!”黄春贤拍了拍高黎的肩膀:“走,我们一起下去吧。”
从黄春贤出来高黎就发现那个装有文件的公文包不在他的手上,而那两个随从也没有跟着他,很显然文件是在黄春贤刚才待的那个房间里,高黎又次看了那个房间一眼,这才和黄春贤李士群一起走下楼去。
“黄秘书平时都是跟在总裁的身边,今天总裁先走黄秘书可以尽兴而归了。”高黎一边走一边闲扯道。
“其实还是有事的,今天签的文件等下日本人的铁甲车到了还要送回机要处。”黄春贤道。
“那也是忙的,铁甲车几点到啊?总要吃了饭再走吧。”
“大概晚上……,”黄春贤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李士群碰了一下自己,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立时刹车。
“那来得及,可以吃一顿安心饭了,我一向听赵夫子说你酒量不错,到时候我来敬你。”高黎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继续扯着闲话。
“公务在身,不敢喝酒,不敢喝酒……。”
“反正有铁甲车护送,误不了事的。”
“看起来高先生今天兴致很高啊,要不到时候我陪你喝两杯,就不要为难黄秘书了。”李士群见高黎不依不饶的一定没安好心,所以打着哈哈帮黄春贤扛了过去。
高黎看了李士群一眼,嘿嘿一笑:“既然李主任这么好兴致,那自然要喝几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