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
它推着你朝着既定的方向或急或缓地行军,沉默、有序。哪怕这样的秩序是一个看不出等级的首领怪带来的,只要这个习惯持续了十五年,它也能带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安心。
或者说,如果哪一天起床,却无法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那一抹让人心悸的,代表敌对的红色光晕的话,张辰才会感到慌乱。
被监视,抑或说是被看管了这么长时间,他和他早已形成了某种怪异而扭曲的共生关系。在这种共生关系下,张辰脑子里那多达千八百种并不怎么美好的下场就不会被实现。也就是说,他可以继续在这个世界浪下去。
尽管这并不美好,也不怎么符合他的预期,但谁叫他的面板上那个叫做“退出”的功能键消失了呢。
张辰其实十分确定和肯定,每个人的面板上应该都存在着“退出”按钮。要不然论坛上那么多的攻略和截图,那么多现身说法的玩家是哪里来的呢?
要不然他也不会被蛊惑进这个游戏,然后因为莫名的原因被困在这里了!
他也曾想过,是不是因为眼馋“三岁打死熊”这个奇葩成就,同时也眼馋长线成长带来的属性优势,他在进入游戏之前将自己的年龄设定成了3岁——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的“退出”键暂时隐匿了?
按照惯例达成“每日一骗”的成就后,视线的焦点就从面板左下角那空落落的角落挪开,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关闭”键上。
面板响应速度很快,证明它并不是故障了——系统界面迅速地返回到上一级,露出了空荡荡地聊天区。
聊天区五个频道四个空空如也,只有世界频道挂着三条一模一样地留言:
不要回复!不要回复!保持静默!保持静默!
留言人的名字被匿名藏住了,唯一可提取的额外讯息就是时间:第一条留言在十五年前,第二条十年前,第三条五年前。
很整齐也很恐怖。
就像是一种难以明言的警告,又像是一种孤独但倔强的宣言。
还会有第四条留言吗?
张辰不敢想,更不敢深想。
似乎只要往深里琢磨一下,这条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带给他力量的留言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麻木地彻底关闭了面板,任由自己的视线呆滞地落到了床边的墙面上。
代表着“全知之眼”的三角符号发出了淡蓝色的光。光在三角型的边框中流淌,然后顺着并不繁复的装饰性蔓条向上蜿蜒,点亮了下一个三角形,继而蔓延过了整个墙面,然后是天花板,接着点亮了张辰头顶上的灯。
“全知之眼”已经苏醒,接管了整个城市。
这代表着象征着灾厄和苦难的红日落山了,整个城市也将相继醒来。
“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很好很颠覆,但张辰已经习惯了。
他必须起床,就像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一样——不论男女老幼、健康以否。
学习、工作、生活,像是蚁群里的工蚁一般,精准且忙碌地嵌入这个城市,成为这个系统中的一颗并不起眼的齿轮,用以联动更多的零件,来拉动名为“秩序”的系统的运转。
这是全知之眼庇护他们的代价——赋予秩序来对抗混乱。
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张辰利索地换好工装,踱步到盥洗室。
放水、洗脸、挤痘痘。
这是张辰每天起床后必不可少的三件套。放水只是单纯地放水,洗脸也是。
只有挤痘痘带着明确的目的——哪怕哪天脸上没有痘痘,忍着痛他也要挤出个黑头来,目的就是为了更靠近镜面,好让墙那面的红占据整个视线。
这能让张辰确认他的存在,同时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确实在那里,就在墙的另一面,仿佛正在透过墙壁监视着自己。
这很好,再好不过,
张辰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安抚了一下发红的鼻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从床底下拉出工具箱,打开后张辰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就好像不满意箱子里的凌乱一般,强迫症似的整理了起来。
这是他被迫养成的习惯,因为他要给首领怪一些时间,好让他出门时刚好可以看到他站在门口等着自己。
而这,又是一种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
他不想打破这种习惯,也不敢打破这种习惯。
磨蹭了一会儿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锤子和镰刀。
镰刀挂在了腰间,锤子则握在手上。
沉甸甸的重量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这他喵的又是哪一个前辈折腾出来的东西?
没有明确的历史记载,甚至连传闻都没有,就好像这样的习俗很早就有了,而且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可是张辰就是确定,这绝对不是这个世界原生的习俗,而是玩家带给这个世界的。
荒谬但真实,至少张辰需要这“真实”。
否则他根本无法确认这诡异的世界是“真实”的:完全不知道年代的中国式背景、似是而非的赛博朋克、一度狂暴但又平静下来的克苏鲁入侵、被土著击败并占据了躯壳的第四天灾……
这么多的元素混杂在一起,就是最脑洞大开的游戏策划也不敢这么干啊!
但是如果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第四天灾带来的那就说得过去了。
反正混乱无序的第四天灾总是能在各种游戏里整出各种各样的烂活,譬如说折腾出某种方法,好让土著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占据玩家的躯壳,从而将玩家彻底赶出这个世界。
看,他们就连毁灭自己都做得如此出色!
怀着这样莫名的感概,张辰终于磨蹭到了门口,然后拉开了房门。
门外果不其然站着那个首领怪。
视线自然而然地下垂,首先掠过的就是一米五头顶上血红的两个大字:“尤里”。
切,搞得好像谁不认字一样——可是尤里明明是个苏式大光头,而不是个白毛一米五正太啊混蛋!
你应该叫“犬夜叉”才更应景啊混蛋!你不会是注册的时候没有抢到合适的名字随机了吧混蛋!
一边拼命地吐槽,一边又拼命压抑自己吐槽的欲望,张辰的视线终于接触到了白毛的视线。
嗯,审视的视线,十几年如一日。
“早啊,小白。”
张辰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审视,甚至都有些得心应手了。
果然,尤里眼中的审视在一声问候中变了味,在无可奈何与生无可恋中来回切换。
他努力地扳正了略显娇小地身体,好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呼……按照惯例询问:关于151号梦境的进展。”
张辰闻言也站直了,视线也向上飘了些,落在了名字下面象征模板的金色巨龙与象征等级的血腥骷髅上:“这一次休憩并没有进入梦境。嗯,我很确定这一点。”
“这就不怎么好办了啊……”胡乱地记了几笔之后,尤里将手里的记事本收了起来,本就板正的小脸上愈发严肃,同时也愈发凸显出五官的精致:“附近所有的小队成员均没能接触151号梦境。你应该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吧?”
张辰点了点头,但却并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尤里的话并没有讲完。
“只有你一个人接触并进入过151号梦境,说明你成为了151和现世的链接点。从你之前报告的记录来看,151一直在上浮,并且通过与你的链接向现世靠近。从频率上看,已经十分接近碰撞点了……”
尤里脸上越来越严肃,语气也肃然起来:“教会已经确定,最多不超过一个月,13号梦境将与现世碰撞。151号梦境似乎也刚好卡在了这个时间点……如果两个梦境错峰了还好,否则只有糟糕和更糟糕两个结果了。”
张辰闻言哦了一声,然后适时地当了一回合格地捧哏:“糟糕的情况是什么?”
“糟糕的情况是两个梦境同时撞上现世,然后互相吸引、侵蚀、融合,然后变成大主教都不认识的模样……不过这些都是教会的麻烦,最多就是让一堆记录官扯掉头发,然后给更多的开拓骑士带来更繁重的工作而已。”
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张辰继续问道:“那更糟糕地情况呢?”
“更糟糕的情况?”尤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眼皮也耷拉了下来:“更糟糕的情况就是151号并不是一个新的、独立的梦境,而是13号梦境的更深层。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我们对13号梦境的评估出现了巨大的失误——它的深度不可能只有4!”
“表层梦境的深度就有4的话,代表着整个梦境的深度可能超过12!”
“我们这一代人从未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碰撞,但是无论从教会的记载来看,还是从教会所掌握的梦境模型来看,深度超过1的梦境都会在撞上现世之后将深层展开——换句话来说就是,梦境的深层将会对现世发起侵蚀,并且永久地改变现世的模样。”
“这里是一个城市对吧?”
“这里有很多人对吧?”
“如果151在这里展开,甚至完全覆盖了整个城市,城市里的那些人会发生什么?”
尤里的声音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急,张辰的脸色也就跟着越来越难看,并且最终定格在同款白毛版生无可恋上。
两张同样生无可恋的脸对视了许久,然后几乎同时长出了口气,气氛才终于缓和了下来。
尤里率先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然后看了看张辰手里的锤子和腰间的镰刀:“呼,不说这些事了,反正有教会抗在前面。既然东西都带齐了,我们就出发吧。”
紧了紧手里握着的锤子,张辰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然后跟在已经转身的尤里身后,慢慢地汇入到同样沉默的人群中去。
像回群的工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