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工蚁在沉默的蚁群里行军,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从未有过变化。
曾几何时,张辰一度想要逃离这种压抑得他不能呼吸的秩序,但是直到最终,他也没能逃出这座城市。
因为城市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小的生存单元了。
“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跟在尤里身后的张辰找不到答案。
尽管他从未出过城,但是他从教会那里获取的有限的知识却能向他描述出一副残破的末日画卷:
城市之外是狂暴的旷野,旷野上满是狰狞的活化植物和异变动物;这些凶物穿行于昔日的废墟里,埋伏在从梦境中展开的层层叠叠的上古残骸中,等待着撕碎一个又一个的猎物。
然而这些足以让普通人寸步难行的危险也只是城外数不尽的危险中最无害也最不起眼的一种!
城外还有什么样的危险?张辰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能从极度匮乏的讯息中抠出一些残言断语,辅以自己的想象力,来尽力地补完那张残破的画卷:
从梦境跌落现世的诡异、供奉邪神的邪教团、连通着不可知处的时空畸点,或许还有游荡在大地上的邪神?
当张辰第一次获知城外的“真实情况”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逃离城市的念头了。
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去的。
就只能老老实实打工,勉强混混日子过一辈子了。
张辰是这么想的,也几乎是这么做的。
如果未曾见过光明的话。
又或者是第四天灾的混乱本性使然?
哪怕知道秩序之手的成员必将背负开拓旷野的职责,他还是向这个职责混乱且繁杂的组织递交了申请。
他的申请被受理、审批、批复,于是他成为了秩序之手的一员。
而监视了他十多年的尤里顺势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浇灭了他递交申请之后翻涌上来的后悔,他毫不犹豫地攥紧了命运的馈赠。
“但是代价呢?”
抚摸着胸口秩序之手徽章的张辰又一次问自己,但是依旧没有答案。
从指肚上传来的触感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子里勾勒出简单的线条,将那些繁杂的思绪驱赶出他的脑海。很快,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副秩序之手徽章的简笔画:
外廓是鸢形盾牌,盾牌正中的圆形代表着静谧之月,覆盖在静谧之月上的是交叉的锤子和镰刀。
莫名的既视感再一次不请自来,打断了张辰手上的动作。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尤里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张辰说:“到了,待会儿不要紧张。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记得按照我的指令行事。”
抿了抿嘴唇,张辰还是紧张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事到临头了,紧张感依然找上了他。
摆动着略微有些不安的目光,似乎这样做能让他就此忘记终极预案里透露出的残酷与血腥,可是血腥味依然翻涌了上来。
嘴唇破了,或许是有些上火。
他应该是火大的——这座城市里一成不变的建筑轻易地就点燃了他心头的火。
灰的墙,灰的屋顶。整条街,不,整个城市的建筑都是这么一副灰扑扑的模样。
七十二个坊市,就像是七十二个一模一样的“回”字形的笼子,把整个城市的人都囚禁在里面。
张辰所有的火气都来自于不得自由。
这些囚禁了他的建筑都是统一形制、材料、建筑工艺的六层公寓,坊市与坊市,或者说楼与楼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只在坊市外墙上的霓虹灯上。
造型浮夸,类容同样浮夸的霓虹灯是这座城市唯二的地标——比霓虹灯更有标志性的,是处于整个城市正中心的全知之眼大广场。
眼前的这座坊市正式的名称应该是“德胜坊”,但是“德胜坊”这个名字从来只出现在正式的文件里,在几乎所有人的口中,这座坊都被称为“韦德工业坊”。
这个同样莫名其妙的名字就来源于张辰头顶的霓虹灯。
扎根在灰色的墙面上,向着街面肆意地生长了三米多,然后又向上窜了七八米——这个巨大的造物是如此的豪横,从它正下方望上去,它就好像一把利剑插进了墨色的天空中一样。
之前走过来的时候张辰就看到了它。在一排排同样造型浮夸的霓虹灯中,它也是如此的卓尔不凡。
不说它那忧郁的蓝色身板,单就是它身上那几行字就如此的不同。
“韦德工业”四个大字盘踞在它正中心,占据了一半还多的地盘;四个大字的左边是一行小字:“jojo,我们不做蝙蝠侠啦!”;与这行小字相对的是“韦德工业”另一侧的一行更小一些的字:“蝙蝠侠没啦!我们要做钢铁侠!dc去死!”
据说有无数的记录官围绕着这个造物上的文字展开了相当长时间的研究,甚至就连普通民众也在闲暇时参与过讨论与臆测——这也是“韦德工业坊”这个名字比“德胜坊”这个名字更深入人心的原因。
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这些明显出自玩家之手,带着各种莫名其妙的梗的造物比比皆是。张辰相信这些霓虹灯一定给土著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也不知道这些土著是否挖掘出了其中包含的讯息,更不知道的是,如果他们知道上面究竟说了些啥,会不会像张辰一样蛋疼。
他的视线从一个又一个的霓虹灯上扫过去,最后在一个“天上人间”的霓虹灯上小驻了几秒钟,然后更蛋疼地收了回来,落在了眼前的尤里身上。
尤里应该是将其理解成了催促,所以轻摇了下头:“时间还有一点,静谧之月还未完全稳定,再等一下。”
他的话让张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最终还是抬起了头,将自己的视线投向天上那轮发疯的月亮上。
不管在他人的眼中如何正常,在张辰的眼里,这轮忽大忽小,还在天穹上一会划一个s,一会划一个b,完全不遵守天体运行的规则的月亮一定肯定确定是疯了。
要不然张辰会相信是自己疯了。
尤里完全不知道他眼中的日常画面在张辰的眼中是如何的可怖与可笑,所以他更无法从张辰那张略微扭曲的脸上看出他的心中所想。
张辰在想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唱歌。
一首突然从他的记忆深处冒出来的老歌:
“一个月亮发了疯,发了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应景,又或者是他忘记了后面是怎么唱的。反正唱来唱去只有这么一句,调儿还总是唱不准,似乎好像是唱串台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首不完整的歌,张辰才能控制住自己,没有对着更荒诞的现实破口大骂。
心头的歌声抚平了他沸腾的心绪——这让他终于可以稍微欣赏一下天穹之上的奇景。
静谧之月的不稳定是真的“肉眼可见”。
在张辰的眼中,明明前一秒钟还大如银盘的月亮,几秒钟之后就小如鸡子。静下心来的张辰倒是期望它可以继续小下去,最好变得微如沙砾,只是“鸡子”仿佛就是某种极限——这让张辰有些失望,继而希望它能大过箩筐,可惜最后也没能如愿。
倒是那诡异的运行轨迹,如果不带任何偏见地仔细观察,倒是仿佛真的遵循着某种复杂的规律。
反正绝对不是像张辰想的那样只是在天上画“s”和“b”。
规律再复杂也是规律——在确定月亮并不是在骂人,也不是在嘲讽谁之后,张辰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对月亮运行的规律产生了一丝兴趣,只是还没有等他投入到进一步的研究之中,刚刚还在发疯的月亮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再忽大忽小,也不到处乱跑了。
从极动到极静,没有一丁点儿的预兆。这突兀的变化让张辰一愣神,倒是尤里司空见惯了一般,飞快地拍了拍张辰的手:
“好了,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说完话的尤里也不等张晨的反应,直接朝着不远处的门洞走了过去。
从愣神中被惊醒的张辰连忙跟上,还不忘顺手从腰间拔出镰刀,和锤子一起一左一右的拿着,像极了一个打手。
只是这个打手的气势严重不足,甚至于可以说是过于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