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确实是怂了。
但是这能怪他吗?
尽管他加入秩序之手已经两年多了,但是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做的是“巡城御史”!
名字倒是好听,但是张辰怀疑之前的玩家前辈们根本就不清楚“御史”俩字的含金量——他的工作真真正正的如字面意思所示,就只是巡城。
带着几个什么都不清楚的队员,按照教会排定的班次,在自己管辖的城墙上来回巡视。
这就是张辰这两年多里全部且唯一的工作。
而现在他即将要去参加一个婴幼儿的满月礼!
他是什么臭鱼烂虾?
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好吗!
先前他当队长巡城的时候,他所要牢牢记住的不过是“不要轻举妄动”、“多多观察,不要轻易介入事件”、“遇到情况不要慌张,找到队员并等待救援”以及最严重的“不要轻易受伤,最起码不要受致命伤”。
听起来这巡城的工作似乎也不大安全,可是从实际工作出发,这两年多里,张辰还真没有遇到预案里的各种情况。
他倒是听说其他小队里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状况,但是听说也只是听说,毕竟不是亲眼所见,更不用说亲身参与了。
哪里能跟现在这种需要赤膊上阵的情况相比呢?
张辰还记得拿到应急预案文本的那天,他反反复复地斟酌文本上的内容,最后只从字里行间看出了两个字:
砍人!
他根本不怀疑是自己会错了意,因为文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不要怂,上去砍他!
这句话几乎充满了整个文本,似乎不管出现了什么情况,上去砍人就是最优解。
张晨能从这句反复出现反复强调的话里看出鼓励和告诫——鼓励或许是因为这要求确实过分了些,而告诫嘛,张辰的理解是最好照着做,要不然事情会变得更大条。
张辰能充分理解并领悟应急预案的精神,但他更不怀疑自己在关键时刻会犹豫。
拿到预案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张辰已经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次了。为了能完成心理建设,几乎每一次模拟他都采用了最极端的情况:那个不幸的婴儿没有能够度过满月礼,并且在望月的仪式中异化成了怪物。
为了增强自己挥动武器的信心,亦或者说是为了屏蔽自己的软弱,他甚至赋予了那想象中的怪物更多的狰狞的眼球、口器和触手,但是几乎每一次他都会犹豫。
犹豫会让他手中的武器变得更加沉重,会让他挥动的手臂变得软弱无力,也会让怪物的反击更加致命。
被无数的眼球发出致命的棱光瞪死、被十几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撕碎、被几根尖利的触手贯穿而死——这就是张辰为自己预设的凄惨结局。
或许是早就想死一死了吧,张辰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怎么排斥,甚至隐隐地有些期待。
他的胆子甚至因此大了起来,目光也开始放肆,手中的锤子和镰刀也跃跃欲试。
好大,哦,好精致的一只首领怪,砍了肯定能爆好装备吧?
越级挑战说不定能升好多等级,指不定就能天高任鸟飞了。
到时候找个刷怪圣地闷头升级,当个十里坡剑神,最后神功大成出山惊艳所有人!
然后……
张辰肆意地想着,手里的锤子和镰刀却攥得更紧了——笑死,他甚至连pk都不敢开,就怕尤里在看见他变红之后不由分说将他砍了。
所以想想也只能是想想,反正想想又不犯罪。
眼前突然暗了下来,张辰那溜达到天际省的思绪也被扯了回来。
门洞里倒不是完全黑暗不能视物。只是之前大街上的霓虹灯威力实在是不同凡响,将整个城市映如白昼,在进入德胜坊的门洞之后,张辰才会两眼一黑。
等到稍微适应了一会儿后,张辰就能看到门洞的墙壁上的涂鸦了。
这些张扬、放肆甚至有些癫狂的涂鸦是这座城市里的人活着的证明——至少张辰是这么想的。
当权者们或许也会赞同这一点,或许也会欣赏这些在极度秩序的压迫下闪烁的人性火花,所以才会有城市管理中心这样的奇葩部门,专门负责在某个坊市的内部没有涂鸦的余地的时候用灰浆把老旧的涂鸦覆盖,留下余白给坊市里的人挥洒个性。
或许是张辰注视得太久了,尤里似乎也从他的动作中猜出了他的所想,所以尤里的脚步稍微缓了缓,然后用低沉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张辰飞快地说:“城市管理中心承担着非常重要的使命,绝对不是所谓的粉刷匠。”
“每一个人的知识储备都逃离不出他获取知识的渠道的限制,所有超过限制的知识都只能来自外部……”
“这些来自外部的有毒的知识潜入秩序的目的无非就是传播和破坏——城市管理中心负责从涂鸦中分辨是否有这种传播的迹象,如果有,裁判所会介入处理。”
张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内幕,震惊之余也不乏疑惑:“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些被蛊惑的人选择偷偷藏起来,不通过涂鸦这种方式传播,而是选择口口相传呢?”
尤里依然自顾自地走着,连偏一下头瞥一眼的动作都没有:“这里是政府给它们预留的传播渠道——知识本身并没有智慧,有智慧的是传播者。”
“这是普通居民能够想象得到的最隐蔽同时也最有效、覆盖率最大的传播渠道了——至于口口传播也不是问题,中央情报局和国土安全局监听着所有人。”
“我是说所有人,包括你和我。”
不就是fbi和cia嘛,监听所有人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张辰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字了,所以也不会像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那样被震惊到无措甚至想砍人。甚至于它们在这个世界依然干着老本行这个事实也没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运气并不算好,没能够早一些获知它们的存在。
如果他早一些知道有这两个部门,就可以早一些想办法混进去,然后就可以通过监听的方式正大光明地获取隐秘。
譬如自己为什么被监视?之前活跃的玩家们都哪儿去了?如果玩家是被赶走的,那么自己是不是还有可能回家?
总之,在张辰的心中,fbi和cia就是指路明灯。他不止一次申请调动,但是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精心雕琢的申请报告连受理程序都没有进入过。
因为他并没有能够接触到两个部门的渠道,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向组织的上级递交申请,而他的上级刚刚好就是尤里——这可真他喵的是一个悲剧。
被悲剧笼罩的张辰情绪略微低沉,跟在再次加快脚步的尤里身后走出了门洞,走到了“回”字形最中间的小广场边缘。
小广场周围有一圈低矮的灌木,包围着中心硬化的地面。
两个男人站在广场上,他们的前面还有一个被黑布盖住的物件,从体积上看,可能是婴儿车。
尤里朝着其中一个男人点头示意,张辰却呆在了原地。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在刚进入门洞的时候他其实就注意到了两个代表友善生物的绿色光圈。只不过他以为这两个光圈代表着一大一小,没想到却是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张辰也能勉强接受;他最接受不了的是,为什么他没有看到代表婴儿的标识!
无论是代表了敌对的红色,或者是中立的黄色,抑或是友善的绿色,甚至就连代表了“其他”的灰色光圈都没有!
就连无害的小动物都有灰色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