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怀锦那次来学校之后,从班主任到各科目老师,对王路开启了“关照”模式,比如有事没事的走到他身边看一会儿,然后故作满意地点点头再走开,比如在讲课时想方设法地制造个问题对王路进行提问,比如……弄得他头大不已,有时候赶上自己沉思或者走神,会被吓一跳。唯一不同的是历史课陆小奇,没有这么干,却时常在私下让他谈谈对一些历史问题的看法。
王路知道这一定是张校长交代的,“忍无可忍”之后,逮住一个机会溜进了校长办公室,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千万不要这样关照自己了”,虽然说得委婉,可是尴尬避免不了,事情就摆在那里,视而不见肯定是做不到。最后张校长还是尴尬地表示,他明白了。王路也尴尬地表示了谢意,并且强行塞给他一条好烟。
世上的规则人们都懂,难的是应用这些规则处理事情的方法和火候。更难的是摸准对方想要什么。而比更难还要难的是,对方什么也不想要,纯属阴差阳错让你误会了他想要点什么。
情况很快有了“起色”,王路终于回归以往的“平静”生活。不知张校长同各位老师收回关照指示时会不会很尴尬,王路认为会的。
时间又过去月余,王路托上官虎办的事有了准信儿,上官虎把这事交代给朋友黎叔。
从王路88年第一次来县城找生意到现在,已满6个年头。每星期天一次,风雨无阻。在县城有个落脚之地是他多年来的心愿,之前不敢奢望,本钱有限,而且房产交易也不允许,现在条件准许了。黎叔是搞运输的小老板,副业是倒点货。守着上官虎这个货源,不鼓捣点买卖还真是对不起这资源。
黎叔开着中号货车,后面带车斗那种,一边开一边和王路聊天。
“上官老板回哈市了,他交代的事我自然上心,是按照你的要求找的。”
“黎叔,办这事耽误您不少时间吧。”王路想探探底。
“也谈不上,几十年在城里运货倒货,哪里的房子长什么样我都熟悉,认识人也多,打听点事儿不难。”
“地方不错,就是贵了些,又不是楼房。”黎叔接着说。
的确,三万元,在这个年月,在这个小县城,可不是小钱。
“到了,就是这家。”黎叔将车停靠在墙边。
距离县城主街约2米,百货大楼就在前面,这个位置算是距离县城中心点2米。好位置。
两人从虚掩着的木质门楼走了进去,王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正房3大间,左边带个耳房,右侧是甬道,甬道是从前面游廊延伸过来,经月亮门连接着后院。东西两侧各3间厢房。房子和围墙都是青砖建造,古朴内敛,少了些关内建筑的飘逸灵动,多了些黑土地式的厚重粗犷。一株杏树寓意殷实,一株枣树寓意早树才俊。这是京城四合院的布局,尽管房子结构是东北样式,但这架势还是摆出来了,看来房主或者房主的祖辈是见过世面的。
这时,从正房内走出来两位老人,都带着眼镜,7岁上下,老先生很慈祥地看着王路说:“孩子,是你要买房?”
王路笑着点了下头。
“走,后面还有一块地,看看去。”
王路跟了上去。
后院差不多1米长度,是菜地。围墙有两米高,上面围着钢丝带刺防护网,算得上大户人家。
“外面就这样,去房间里看看吧。”老先生不紧不慢地同他聊着。
“老人家,这可是老宅呀,有年头了吧?”王路问上一句。
“我爷爷那会儿盖的,当时还是大清。”老先生引着王路先后看了东西厢房。
“那怎么舍得出手呢?”
“子女们都在外地上班,不想回县城,我们已经这把年岁,只能听他们安排了。”
西侧厢房靠北一间存储粮食,蔬菜和一些生活用具,中间一间是厨房,半间是餐厅,外侧半间是锅炉房。东侧厢房平行于北侧山墙处,一大排木质书架格外显眼,而且没有因为节省空间靠墙摆放,与墙之间保留着过道。书架一侧安放着一张长桌一把椅子,是明式风格,简约流畅。剩下的空间被几扇简易屏风遮拦着,里面只有一张单人行军床。厢房外面,一侧临街一侧是邻居,窗子是那种窄条形镶嵌靠上开洞。
“以前儿子女儿们住在厢房里,前些年安装了暖气,这是最早一批次暖气,还有那套锅炉,当年布置起来是费钱费力啊,样子一般,质量非常好,想想那个时候,很热闹。”老先生目光里满是追忆与回味。
耳房做成简易洗澡间,同王路老家大同小异。
正房进门是客厅,东侧一长条木桌,可餐可茶。中间是一张书法桌,上面摆放笔墨纸砚,旁边一个大号白色花纹瓷缸,里面盛着一些卷轴。内门里面一铺火炕,规整古朴,可以睡三到四人,东北人家习惯住火炕。最里面留出小半间,在外面单独开门,靠墙处置一个圆形铁炉子,底灶通着墙内侧火炕,铁炉子上面放着一把大号铜壶,两个竹木篮子,一个盛着煤块,一个盛着劈好的木头。
果然是花了心思,王路感叹……
黎叔在外面寻个凳子坐下,吸着烟,也许是避嫌,也许认为该做的自己已经做完了。
“看着还合心意?”老先生问王路,老妇人沏好茶,端给两人,王路起身感谢。她还不忘给外面黎叔送去一杯。随后就坐在老先生旁边淡淡地笑着,不掺和一句话。
“我看着很好。”王路没有搞挑三拣四那一套,老人家人不错,没必要坏人家心情。
“你家大人不过来看看吗?”意思是王路可否做得了主。
“我看就行,要是办手续他们才来。”
“有意思的小子,价钱可还合适?”老先生笑了一下。
“您这些家具,用具能留下吗?”
“除了我们两个老物件儿,儿子不想让别的东西进楼。呵呵。”老先生笑得胡子抖了起来,像是在自嘲,自嘲这岁月不由人,儿大不由爷。
“那是要出手喽?”
“是这么想的,除了我这套笔墨纸砚。年轻人不喜欢老气物件,房子你要是不再讲价,剩下东西你看着给几个钱就行。”老先生一脸可惜。
“您说个数。”
“5元怎么样?”等着还价。
“不讲价了,就这吧。”
“孩子,什么时间办手续?儿子那边催我们过去。”
“那就明天一早,黎叔过来接上你们。”
这事只能请假来办。
寻个电话亭,给班主任挂了电话。王路能感觉出话筒另一端浓浓的笑意。请假自然没有问题。
今年6月份开始,县城客运站开通了各村的班车,两天一趟。要是赶上雨天就会临时停运。票价不低,那段土路太过费车费油,村里人轻易是舍不得出那份车票钱,而且到点儿就走,有些东西还不给带,在县城只有半天时间办事。村民大多认为这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次日一早王路和母亲去屯子停车点等车,就在村委会大门旁边。这段土路上,没几个人乘车。上了柏油路,乘车的人才多一些,一直到县城客运站,座位还有几个空着。
这次母亲来,是代替王路办理过户手续,王路在一年前就办了身份证。只是还不满16周岁,合同,交易手续的事还需家人代办。之前订购商店货物,母亲有过经验。王路没说此行目的,这事他不想声张,家人也有说漏嘴的时候。
两位老人和一名中年男子已在房管局等候,王路上前打招呼,把事先准备好的合同互相再看一遍,填写好过户审批表,一小时后,签字按手印。然后拿着双方准备好的证件及复印件去提交材料。现在房产交易还很少,办公人员接过资料慢条斯理地看着。
中年男子是老人家长子,一脸着急相。
“哥,这事急不来,他们审查材料需要时间,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快点儿,您和我来一下。”两人来到工作人员面前,王路悄悄地意思了一下,笑着说:“哥,都是请假过来的,脑袋都急出汗了。呵呵。”
那人看了王路一眼,“好说,我给你特办,只要他们材料没有问题,今天把户给过了,然后去隔壁申请测绘,等测绘完了,再拿着测绘结果和这些材料去更名。”
两个小时后,双方带着材料去测绘部门提交申请,王路复用刚才方式,对方同意明天就去测绘。
这年月外出办事,得说好话,适当的润滑一下很有必要,否则进度就上不来,还可能因为缺漏了什么材料反复折腾。世间事也许没有对错之分,存在即合理这句话听着不舒服,可它就摆在眼前,原则的坚守和时间的折价哪个有理?只有身在其中时候才能感受到此间纠结。
“小兄弟,今天多亏你了,没想到这么复杂,我一定要请你们吃顿饭。”中年男子感激地对王路说。
“哥,吃饭免了,明天他们过去测绘还得您配合,最好上午测完出图,下午我们还要带着今天这些材料,再来这里更名。”王路有些疲惫。
“好,明天下午两点,这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