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国庆节,对于王路来说,有着纪念性意义。
这套县城房产终于属于自己了,尽管房本上写着母亲的名字。院落里处处流露着一种叫做年代感的韵味,迎着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历史与当下唱和,青砖与蓝天辉映,撩拨着王路内心最深处的情愫。
王路入手了一辆二手三轮车,脚动的。
这日,闲着没事,蹬着三轮去旧货市场,2分钟到地儿。市场来了一批新货,王路看上一核桃木龙凤衣架,图案雕工好,这东西以前没见过,老物件没错,要价还算规矩,收下。上官虎回了哈市,亮子也没在,王路双手擎着木衣架往外面走。
“王路?”
木衣架刚刚摆放到三轮车内,下面垫着纸壳,再用绳子固定好,就听有人叫自己。
王路抬头一看,“陆老师?”
身着蓝白搭配运动装,脚踏宝蓝色李宁牌运动鞋,背挎小号双肩包,梳着马尾辫,动感十足。和上历史课时古板严肃根本就对不上型号。王路那一瞬间有些走神。
“怎么,我不能这样穿?”语气里又开始夹带沙子。
“哪里,看着是相当舒爽,相当养眼呐。”王路原以为自己目光稍作停留,让她感觉逾越了,不想这句脱口而出的赞美,却有挑逗之嫌。
“你在这干嘛呢?还骑个三轮儿。”陆小奇瞪了他一眼。
“收点儿旧货。”王路想着该回了,和她聊这干嘛。
陆小奇却走过来拍了拍那个木衣架,说:“喜欢老物件?你这是去哪啊?”
“百货大楼。”
“我也去那,捎我一段,驮得动吧?”说着踏上三轮车后斗。
“看您也没几斤,走着。”王路后背瞬间挨了一巴掌,速度奇快。别说,还挺疼。
王路一身土旧前面蹬着车,陆小奇一身明快悠闲地后面坐着,怎么看自己都像是拉活儿的。
“这衣架多少钱收的?”
“旧货不值钱。”
“少扯,我毕竟学了这么多年历史,龙凤衣架,应该是民国仿品。”
“陆老师在哪上的学?”
“哈市一中专。”
“哪年毕业的?”
“去年,直接分配到初中教历史。”
“那您大不了我几岁呀,这么早就开始拿工资了。”
“一点口粮钱而已,现在物价开始涨了,我看这工资,也没啥上涨空间。”
“家是哪的?”
“隔壁乡的,那里初中教师满员了,就分到你们这。你问题挺多嘛。”
“守着人间佳色,贩夫走卒也可以健谈的。”
“你这不是健谈,油嘴滑舌的,哪学的?”
“家里没这词儿,肯定是学校了。”
“我可练过一点拳脚的,刚才那下看来是客气了。”
“那就试试?”
电光火石间,王路后背又挨了一记,她没说谎,这一巴掌带着内劲儿抽来,仿佛本该挺大的声响都给压进了五花三层,王路后背火辣辣的,肯定是几道红印子。
“可还满意?”陆小奇这时眉毛应该轻扬着的,不用看。
“舒坦!”
王路踩了下三轮刹车,“到了,要小的搀您下来?”
“小子,走着瞧!”陆小奇甩着马尾辫,走向百货大楼。
看这小女人,步子稳健流畅,一米五多一点点的身高,自己这将近一米七五的健壮块头,未必是她对手。
快中午了,王路蹬着三轮拐到菜市场对面,一排熟食铺子,香气蔓延了半条街,连同酒水,主食都挤了过来,整个就是吃喝一条龙。切了半只烧鹅,2斤酱牛肉,一袋花生米,拼个凉菜,一盒油煎粘豆包,外加6瓶本地啤酒,中饭,晚饭应该够了,王路饭量一直这样,反正家人已经见怪不怪。
房间里有点闷热,正值秋老虎张狂季节,索性将一张小方桌搬到了枣树下,两米高的院墙,还影响不到路人,开整。
一口下去半瓶啤酒,舒坦。
放下酒瓶去夹酱牛肉,后背有种丝丝的痛,王路一咧嘴道:“这个母老虎,比这秋老虎还烈性。”
“嘚嘚……”
谁在敲门?
上官虎不在,黎叔也不可能,连自己母亲都给蒙骗过去了,会是谁呢?
开门王路一愣,“怎么是您?”
来人正是刚刚抽过自己的陆小奇,笑眯眯地看着他。
“哦,不对,跟踪我?”王路反应过来。
“就这么站在门口?”陆小奇蹙眉,语气不喜。
“好好,请进。”王路侧身礼让。
陆女士打量着院落,“你家不在县城啊,这是?”
“听谁说的?”
“你班主任啊。”
“还没吃中饭吧,一起来点儿?”王路转移话题,嘴上客气一下。要是知趣的,见主家这么说,该离开了。
“好。”
还真不客气,王路去正房里搬来椅子。
“我这没准备饮料,给您沏壶茶?”
“啤酒就行。”
“我去拿杯子。”
“不用,对瓶来吧。”
他以前那些对女人,对老师的印象,在王路认知系统里来回蹿着,当后背又传来丝丝痛感,似乎明白了一些。
压制情形发生,不管是心态上的抑或力量上的,会让人不自觉生出主导念头,进而体现在语言和举止上,与身份,性别关系不大。这有点像王路做生意,赚了一笔钱之后,信心就会高走,心态会躁动,有种想与人讲说几句的欲望。所以自己常常克制这份躁动,但也只能是克制,躁动依然在,这就是人性。对于有一技之长的人,优越感往往会加持这种自信,身体技能上的优越感尤甚,外显出来就是举止上随性,言语中有锋芒。
“不雅致,但是我喜欢这样。”陆小奇一口下去就是三分之一。
“挺好,我喜欢。”王路已经两瓶了。
这个年代的啤酒,醇厚,烈性,浸着浓浓麦香,紧紧贴合着人的感觉。不醉人处有醉感,不醉人时人自醉。
“我教历史,但是总感觉和历史有隔阂。”陆老师似在自语。
“我学历史,也只是对有用的东西感兴趣。”王路跟了一句。
“我知道,听到你那些见解,就知道你已经顶开了那扇门,入了通道。”
王路吓得一激灵,忽然发现是自己想歪了。“哎,罪过。”
“好一个长空雁叫霜晨月,只有这样的豪情,才能令江山一统吧?原来历史不远。只有在这样的豪情庇佑下,才有水榭楼阁中呓语,红肥绿瘦间安逸。许多好的诗词还是被减慢了,谢谢你提醒。”陆小奇有些动情,目光越过青砖灰瓦,远天疏阔。
看着这个神游天际的女子,王路不由地遐思,她像晚秋的雨,纷纷簌簌。
那么王路自己呢?
应该是春天的风,挟裹着生发的暖意,还残留些上个冬天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