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陷入梦境的无尽回廊中。刚走几步，地板碎裂，他掉入下一层。
没有尽头的走廊分出岔路，地板变成瓷砖，积了一脚深的水，光线温暖，水很干净。
他哗啦啦趟水前进，小安走在前面，走廊变成货架，姑娘在下个拐角消失。
咯吱几步追上去，看到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小猫回头，竟用陌生女孩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然后，有人就说，这丫头变成猫啦！大娘拍着腿喊，不对，是狗！还有尾巴！村里七嘴八舌炸了锅，是狐狸、妖怪，说什么的都有。”
咯吱缓缓睁开眼，黎明的光线照进地牢墙顶角的小窗。
他心里纳闷，昨晚迷迷糊糊中就是听着这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自那以后，我就没怎么吃过饱饭。总而言之，就是为这个，为了吃，我自己偷偷进来的。”
“你看你旁边打呼噜这个，没法和他说话。我说老半天，他就回你一句，你说，是不是把人憋死？”
咯吱意识渐渐清晰，微微点头。
见这人有了回应，毛毛不再讲故事，转而说道：“新来的，你活过来啦。”
咯吱脑中声音响起：“先生，昨天鄙人自作主张，关闭了脑部部分痛觉神经，这对您的身体算不上好处，现在需要打开了。”
“啊！”咯吱全身伤口瞬间疼痛难忍，头皮发麻，忍不住扭动身体大叫起来，“关掉！关掉！”
疼痛感暂时降低。
“你！你也只会说两个字？”毛毛突然大失所望，半张着嘴露出两颗虎牙，“原来你跟这傻子一样！”
“不是，我会说话。”咯吱强撑着吐出几个字，总觉得眼前女孩的脸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仔细一看，是那双眼睛。
毛毛刚竖成一条缝的瞳孔慢慢散开成圆形，收起爪子把手尴尬地背到身后，嘿嘿乐了几声。
“早说呀，差点就把你当早餐啦。”
说完她咽了咽口水，绷直的尾巴又变得柔顺，一下下轻拍地面，说不清脸上是惊喜还是失望。
一旁，傻壮半梦半醒间嘟囔着：“早，吃，吃！”
“看见没？每次就会说几个字。”毛毛挑起眉毛，灵活的眼睛指指傻壮。
她的动作缓慢而轻盈，突然变得极其迅捷，凑到咯吱耳边低语：“我是怕打不过他，他的肉多，要不我们合作把他……嘿嘿！”
“能吃顿饱饭啦！”她极力压低声音，用舌头舔舔鼻尖，满眼期待地看着咯吱，双手揣在胸前。
咯吱坐起来，搞不清状况，先答应道：“好，等我缓一会，我们合作。”
毛毛眼里闪出光亮，频频点头。
她降低语速说道：“还没跟你说，关在这里，每天都要淘汰掉一个人，我就喜欢来这找吃的。咱们先合作，把这傻子吃掉！”
咯吱反应了一会，惊讶问道：“等等，最后活下来，那不是……”
“对！放心，我最后再吃你，让你多活一天，嘿嘿！”
说完她仔细在咯吱的身上嗅，对待猎物般舔舔咯吱的脸。
“你这怪衣服上，怎么有两个人的味道？”毛毛疑惑地问，“你的同伴，是胖？是瘦？”
咯吱默不作声。
接着，她原地转了几圈，闻闻这，闻闻那，一会靠过来在他身上蹭一下，一会手指尖的爪子不自觉全部伸展出来，摩擦铁笼发出噪音。
咯吱看着那爪子，直起鸡皮疙瘩。
几个看守提着两个木桶，依次走进来。
毛毛抓起那个浅碟子，推到铁笼门口，迅速退回草堆。
不一会，看守舀出几勺黏糊糊的流食，粗暴地倒进碟子，看守懒得朝牢里看一眼，三勺不明食物，至少有一勺全倒在地上。
“开饭！”
看守吆喝着，地牢开始躁动。
毛毛窜过去，拿手蘸起一点，尝了尝，端着盘子来到咯吱面前。
“快！吃一口。要开始啦。”
“啊？什么开始了？”
“你没听见，开饭了呀。”毛毛诡异地笑容浮上脸庞。
咯吱张开嘴，浅尝一口，胃里不受控制地干呕。
那食物腥臭，汤里带着渣滓，味道恶心至极，不知是什么做的。
咯吱刚吃一口，就听旁边傻壮从床上起身大叫：“吃！我的！我的！”
说罢巨人扑向过来，毛毛灵活跳开。
“哈！”毛毛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牙齿和爪子都亮了出来。
傻壮显得怒不可遏，冲向毛毛。
毛毛脚下用力，蹬着墙壁飞身而起，腾空躲过攻击。傻壮结结实实撞在笼子上，铁笼轰隆作响，顶上灰尘抖落。
地牢里其他房间纷纷开始打斗，怪叫声此起彼伏，干草混着灰尘扬起，场面热闹而荒诞。
“先生，我想在这种状况下，咱们的预期存活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把那盘东西吃了，有能量吗？”咯吱在心里问机械师。
机械师少见的，似乎被这个问题惊住了。
过了会才回答：“您的意思是想先解决巨型变种人吗？这不是诚实守信的时候，或许坐山观虎斗比较明智。”
牢房内，两个变异人斗得不相上下。
毛毛闪转腾挪，不时用爪子刮伤傻壮。巨人虽然命中率低，偶尔抓住毛毛往地上砸去，疼得女孩怪叫不止。
随着傻壮又一次把脑袋撞在牢笼上，他突然反应过来，脑袋不安地晃动，含糊不清地对毛毛说：“字，昨天，吃！新来的！吃！”
“我必须活着出去，小安自己还在外面。”咯吱心中坚定地说。
“先生，载体的能量很有限，现在动手咱们无法获得任何补充，除非您真的想……”
“吃他！吃他！”傻壮指着咯吱吼叫，急得直跺脚，砰砰响声如死亡倒计时。
毛毛自知单独对付傻壮缺乏胜算，迟迟不想动手。
空气中，隔壁地牢飘来阵阵血腥，密闭的空间激起人心底的欲望。
“赶紧让他闭嘴！”咯吱热血上头，伸手朝向那盘恶心的食物。
他眼神露出杀意。
碟子凭空飞起，送入少年手中，他死死盯着傻壮，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吞。
“先生，既然如此，请您自行决断吧。”
毛毛似乎都被咯吱的能力吓住，退后两步。傻壮则不管不顾，眼看食物被拿走，大小眼怒视咯吱，迈步冲来。
“嘶，死！”
巨人身形像被无形的胶水黏住，周围的时间变慢，咯吱身上开始发烫，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全身疼痛感变得清晰。
不知为何，那巨人的骨骼结构、血流走向、肌肉组织，乃至一呼一吸，都被咯吱察觉。
他忍住剧痛，挥手，对准巨人颈椎骨，手指挥碟子打过去。
浅碟子如子弹出膛，直击傻壮喉结。
常人来不及看清，毛毛还能勉强察觉碟子的弹道。
咔嚓一声，碟子半嵌入傻壮粗壮的脖子，后脖颈破出个大洞，一块东西被顶飞出来。
飞出的一节颈椎骨砸在铁牢上，丁零当啷得反弹，掉落在地。
傻壮硕大的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前弯折，轰然栽倒。
“先生，别太激动，请注意控制消耗！”
咯吱努力让自己平静，他深呼吸，心跳逐渐变慢，时间流速加快。
牢房另一端，毛毛瞳孔缩成条缝，她本想找个觅食小帮手，怎料眼下似乎招来个活阎王。
她尾巴上的毛全竖起来，紧贴身体，步步后退到角落。
接着，毛毛大叫：“你是个怪物，我不玩啦！我要回家！”
“我是怪物？”咯吱呆望着眼前的怪人尸体，心情尚未平复。
“对，怪物，真吓人。”
“我，我是被逼的！”
咯吱神色转变，毛毛疑惑这人的精神状态。
“我就想让他闭嘴而已！”
“先生，您不必自责，咱们的目标并不是杀戮，如今只是别无选择。”
小学徒此刻听不进劝慰，两天前他还在捧着书本幻想，这两天精神和身体都承受了太多。
他虔诚地面朝地牢窗口跪下，摊开双手，开始低声祷告：“旧神啊，倾听我卑微的祈求……”
“喂，你嘀咕什么呢？”
眼下，那些经文犹如送葬的悼词，听得毛毛心惊肉跳。
“你吃不吃？”毛毛小心翼翼地说。
见咯吱没回答，她趴到傻壮身边，嘴里长出獠牙，朝脖子咬下去，把傻壮费劲地拖拽到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咯吱身后，传来咀嚼声。他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努力不去注意，继续默念经文，不知过了多久，咯吱背完整本经文，咀嚼声才停息。
“先生，说实话，咱们也需要这样的能量补充。”
“闭嘴！”咯吱怒斥道。
“闭嘴？你不早说，我都快吃完了。”
咯吱回头，地上竟然只剩半具新鲜的骨架，毛毛的肚子涨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舔着手继续说。
“这可不怪我！”毛毛补充道。
傻壮庞大的身躯和毛毛瘦小的身材相差快有三四倍，咯吱心中直呼不可思议。
“别吃我，嗝——我走啦。”
毛毛说着匍匐在地，本就瘦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身上慢慢长出黄白相间的绒毛，耳朵变尖，双腿变短，双手变圆。
几分钟后，她身上的袍子逐渐塌陷，从里面钻出只体长约半米的大肥猫，猫与女孩全然不同，除了那双眼睛。
橘猫看了眼咯吱，便助跑起跳，前爪扒在地牢上方狭窄的小窗，身体穿过铁栏往外钻。
然而，她忘记了自己吃得太饱的肚子，爬到半截，肚子被铁杆卡住，后腿在半空中快速蹬踏，还是卡死在了窗子上。
橘猫挂在半空像在哀求，喵喵叫了两声，咯吱伸手抓住猫腿，一拉。
胖猫落地，抽走握在咯吱手里的后腿，风似的逃到干草堆边，前腿猛刨，挖出个草洞，然后鸵鸟般把头埋进去，尾巴还露在外面。
咯吱看着手臂上包扎的布条，感觉皮肤破裂的刺痛，布条下，再次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