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城内,两台越野皮卡车飞驰而过,路人慌忙闪躲。
贫民窟般密集的棚屋鳞次栉比,市场内,简单的木板上用油漆刷着“件才”两个大字。
皮卡驶入,在最大的店门口停下。
武装看守下车,吐了口唾沫,指指由遗迹旧址改造的建材店,指挥道:“把这玻璃卸了。”
几人面面相觑,直到男性老板迎出来,小心地问道:“几位买点什么,我们里面有手工玻璃。”
“谁要你那烂货!把门口这几块大的卸下来。”
“别,别!您看上什么随便拿,别把我家拆了呀。”老板赶紧上前阻止。
枪口顶到脑门上,老板频频点头:“行行行,我拆。”
说完,看守坐在车上,盯着老板叫来自家儿子和女儿,外加几个店伙计,七手八脚地拆墙,卸下落地玻璃,包装好,又抬到皮卡车后面。
眼看夕阳西下,看守开始不断叫骂催促,伙计们不敢怠慢,加快手上的动作。
终于,几块落地玻璃被装好,老板笑着送客。
那看守不依不饶,指指手表,继续说:“时间,慢了,你怎么赔偿我们。”
老板的笑容僵住,掏出身上的碎银子,递了过去:“几位拿着喝几杯,算是孝敬班主的了。”
“你就拿这孝敬班主?打发要饭的?”看守指指店内,继续说,“把你老婆女儿都交出来,陪哥几个喝顿酒,下次,我们多照顾你生意,怎么样?”
“你这……”老板敢怒不敢言,眼神露出不满。
憋了半天,他吐出两个字:“不行!”
没有片刻迟疑,枪声响起。
武装分子正中下怀般随意开枪,店里的玻璃被打碎,噼啪作响。
接着,店里的男人被击毙,女人被拖上了皮卡车,惨叫声不断。街上却静得可怕,透过门缝、窗户,一双双小心的眼睛望向建材店。
皮卡车上,看守对天放了几枪,快速驶离,扬起一阵尘烟。
街道一片死寂,唯独前方一栋木制小楼里,还有人谈笑,伙计表现如常,丝毫不慌张,还探出头来,望着皮卡车开走。
至少半个小时后,街道才慢慢恢复了热闹,拾荒者凑近建材店,搜集着一切还能用的东西。
小安吸了吸鼻子,从路边的窝棚里探出头来,没凑热闹,继续向前。
来到那二层木制小楼,门口挂着块布幌子,上面画着片绿色树叶,小安确认一眼,屋内热气弥漫,茶香飘散,她小心地走入小楼。
伙计并未急着上前招呼,小安找张桌子坐着,观察屋里形形色色的人,喝茶聊天,围坐打牌,和谐地仿佛异世界。
“喝点什么?”年轻小伙计忙着烧水沏茶,才看到小安。
小安翻翻口袋,拿出两个打火机。伙计瞥了一眼,只拿走一个试了试,笑着回应道:“足够,我们最缺这个。”
很快,小壶热茶、大壶开水端上桌,还附赠了些野生坚果,叫不出名字。
热茶下肚,小安仿佛融入了茶馆的氛围,这里的人神态自若,聊天打牌毫不遮掩,根本没人注意到她是不是挡着脸。
借此机会,小安稍稍松口气,双手捧着茶水,等小伙计再路过,她问道:“伙计,我找干活的。”
年轻小伙计并不意外,爽朗地笑起来:“您说笑了,沏茶找我,干活还找我?”
他指指满屋的人,笑道:“这里面除了雇人的,都是干活的,您看着聊嘛。”
正巧,此时有个男人进入茶馆,个子不高,偏瘦,修剪过的短胡子夹杂白色,黑色衣着略臃肿但整齐。
小伙计迎上去,老男人熟练地从袖口伸出两把袖珍手枪,伙计假装吓了一跳,两人开玩笑般狡猾地笑起来。
那男人打开门口的木柜,把手枪挂进去,用沙哑而热情的声音抱怨道:“叫你们换个大柜子,人多了放不下嘛!”
小安悄悄看着,那男人又变戏法般从身上取出手枪、飞刀和锁链
等到伙计都嫌麻烦了,招呼道:“得啦得啦,莫烦啦,进去吧。”
男人进屋,眼睛扫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小安,伙计说道:“空座不多,您坐那正合适。”
于是,男人会意,直奔小安对面椅子坐下,用磨砂纸般的嗓音说道:“有什么需要,说说吧。”
两个果盘上桌,伙计又拿了壶大叶茶,说道:“宴师慢用。”
宴敖点头,从口袋拿出枚银币,放到伙计盘中,然后从胸前抽出笔记和钢笔,等待小姑娘开口。
“我想回双子岛,需要人做向导。”小安说道。
“好。”宴敖在笔记上刷刷点点,“有南城港、褐石港、北泉港三个港口可以到,你想走陆路多些,还是水路多些,有多少货物要带?”
小安低着头回答:“都可以,哪条路安全点。”
“都不安全。”宴敖干脆回答,“姑娘,这一路可不近呐。”
“你要多少钱?”
“我看还是把具体方案谈妥,再谈报酬吧。”猎人的北方口音很重。
“我们没有什么方案。”小安说完,把身上杂物都拿出来,放到桌上,“只有这些东西了。”
“姑娘,你这是难为我了。”
“还差多少钱?”
两人对视片刻,宴敖收起钢笔,回答:“这世道什么苦大仇深的人都有,来我们这儿办事,卖儿卖女的也有,叫着压手压脚的也有,除了钱,他们什么都肯付。”
小安刚想说话,宴敖继续补充。
“但是这种买卖我不做,不是我唯利是图,而是人情债太麻烦,我这把年纪,还是不会算。”
听了这话,小安摘下脖颈上的银项链,哗啦啦轻放桌面。
“姑娘,这点银子差得远。”
“你不验验货吗?”
“我一眼就知道多重。”
“验验。”小安直盯着宴敖,不像是开玩笑。
银链坠指甲盖般大小,有个能打开的盖子。
宴敖从笔记本夹层里拿出个小镜片,反复看那吊坠,里面有个多重圆形套嵌的纹章,散发淡淡蓝光。
猎人的眉头紧锁,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怎么落到我头上了……”宴敖嘀咕着,赶紧笑着问道,“姑娘,这么贵重的血契,你不再选选人吗,你看,我这岁数可不小啦!”
“不用。”小安回答,“你看着就可以。”
宴敖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时也,命也,运也!”
年轻人锐利清澈的目光盯着宴敖,他不再年轻的腰板慢慢弯了下去。
接着,宴师傅按照规矩,一字一句郑重地回应:“结草衔环,血债血偿!”
茶馆突然安静下来,几桌人齐刷刷看向宴敖,小伙计停下手头工作惊讶地看向小安,直到水壶里的开水冒出来,才赶忙提起。
“哎呦,水涨咯。”小伙计高声道。
茶馆里像缓了口气,重新热闹起来,议论声、谈笑声、茶碗碰撞声、纸牌落桌声再次充盈小楼。
“那就一言为定了。”小安确认道。
宴敖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说:“我会不惜一切完成你的要求,事成后,赏金猎人和您家从此互不相欠。”
小安点点头,心稍放下来,终于喝了口茶。
宴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快速恢复常态,掏出笔记本边写边念叨。
“我去准备这些行李,没有其他要求我们明天晚些就可以出发。”
“还有,还有要求。”
“请讲。”
“我们……有两个人。”
宴敖深吸一口气:“好,详细说说吧。”
夜晚,竞技场地下室。
一排排火把点亮通道,焊接的铁栏把一片旷阔的空间区隔成迷宫般的小屋,一扇铁门吱呀打开。
审讯员摘下肮脏的黑色围裙,擦擦头上的汗,向看守汇报道:“这小子嘴硬,什么也没说,可能真的不知道。”
“班主交待过了,要仔细审。”看守没精打采地说。
“再审,人怕是要没了。”审讯员不屑地答复看守,“我们是技术工种,不是屠夫。”
看守打了个哈欠,示意把人送到牢房:“那就下地牢吧,别浪费。”
几个人进屋,把铁架上失去知觉的少年卸下来,大头朝地,拖着胳膊,画出一地的血迹。
牢房里的奴隶大多趴在草堆里睡去,刺鼻的异味充满地牢。
看守没走几步,看了眼牢房人数说道:“正好,这间少一个。”
铁牢打开,人被扔了进去。
毛毛刚睡醒,牢门打开,一个人形物体被扔进来,她借着月光看去,少年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毛毛狡黠的眼睛滴溜乱转,锁定了睡得正香的狱友傻壮。
她光着脚,蹑足走向傻壮巨人般的身体,看着他床单大小的袍子,吭哧吭哧地偷笑。她伸出手指露出利爪,呲啦一下撕下块粗布。
这下惊醒了傻壮,他嘴里呜呜地爬起来,单手抓起毛毛的衣领,稍稍用力,就把偷布料的小矮子提了起来。
傻壮瞪着大小眼,十个牙齿九个缝,说话漏风,含糊不清地叫着:“字,贼!”
“嘘!”毛毛忙让傻壮闭嘴,她被拎在半空,尾巴钩着保持平衡,指指地上那一滩人,“新来的。”
“嗯?”傻壮扔下毛毛,像抓鸡仔般提起新来的奴隶,一把扔在草堆上,“嘶,嘶,死了。”
“胡扯,没死。”毛毛听见了鼻息,用锋利的爪子破开布条,拿过浅盘里的一点水,清洁布条,寻找少年身上比较严重的伤口,一点点包扎起来。
“是……威……水!喝的,是喝的!”
傻壮不满意地跺脚,看着毛毛包扎伤口,不由得出了神。
不一会,傻壮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作思考状,又过几分钟,他意识到什么,双手激动地拍打大腿。
“我,我的,我的!”
“知道啦,借你的衣服用一下,少一点又不打紧。”
“我的!”
毛毛整理完,拿起那一小碟水,闻了闻:“咦。”
“傻壮,你太臭了。”说完,她捏住少年的鼻子,少年自然张开嘴,那碟脏水顺着喉咙送了下去。
傻壮这下更来劲了,胸口拍得呼呼生风,面部歪斜,激动地说:“我的,都我的!”
毛毛把少年脸上的泥擦去,靠近了闻闻,熟悉下气味,小声问:“新来的,你叫什么?”
新来的气若悬丝,张张嘴,傻壮像看见什么新鲜事一样呆住,不自觉靠近耳朵。
毛毛动动耳朵,点点头,说道:“他好像叫咯吱。”
“咯吱!咯吱!”傻壮兴奋地叫唤,“呜,我的!饭!”
咯吱靠在草堆里一动不动,毛毛坐在一边,开始和咯吱聊天。
“新来的,第一天最难熬,你猜我为什么进来?哼,说了你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