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疾驰,环境重新变得潮湿,绿意回归,车子穿越瓦砾废墟来到城北。
一路上,宴敖把车里的音乐放得震天响,伴随节拍,他半白的胡子一根根支楞起来,显得异常亢奋。
虚弱状态的咯吱始终处于半昏迷状态,他像个醉汉一样,扶着座位,向小安就赶走她的事情道歉。
开始小安还不理不采,但看着他惨兮兮的样子,便扶着咯吱让他闭目休息。
然而没两分钟,车辆剧烈的颠簸就让咯吱重新清醒,失忆般重复刚说过几遍的话。
“当时真的是情况紧急……”
“知道啦,别废话了。”
咯吱这次没再继续,他微张的眼睛猛地睁大,副驾驶上有只熟悉的大橘猫。
随即,少年指着副驾驶大喊:“是她!是她!她怎么在这?”
“喵!”橘猫动动尾巴尖,目光狡黠,仿佛会说话。
“她会说话!这猫是怪物!”
宴敖瞥了眼副驾驶,见橘猫卧着舔毛,没多理会,继续跟着车里的音乐摇头晃脑。
“咯吱,你又出现幻觉了?”小安拍拍咯吱,“别胡闹了,我们现在送你去找医生。”
“这次不是幻觉,你听我说!”咯吱看小安一脸悲悯,摇晃宴敖请求援助。
“大叔,这猫,这猫会吃人!”
宴敖笑起来:“这小伙子挺有礼貌,可惜是个疯子——你说非要救他干啥。”
“宴师傅,他不完全算是疯子。”
宴敖点头继续说:“我听过变异老虎狗熊、三头六臂的,心灵异能的,多恐怖的样子都有,你说真是变异人变个猫,它能活吗?”
“喵!”橘猫表示赞同,伸了个懒腰,在座位上转一圈又躺下去。
小安转过头,拉住咯吱:“咯吱,别闹了,马上就找人给你治病。”
“不光治病,还得看事儿,这种怪病说不准根儿在哪。”宴敖看看咯吱全身破烂的皮肤。
咯吱孤立无援,欠身开始对橘猫说话:“别以为你跟着我就能吃饱饭,做那些事,我是被逼的!”
听了这话,宴敖哼地乐了一声,似乎觉得小疯子有意思,调低了音乐音量。
橘猫站起前腿,开心地用脑袋在咯吱脸上蹭了蹭,好像在说:我找到饭碗啦。
咯吱赶紧躲开,压低声音说:“吃人是不对的,不过你救了我,相信你是本性善良的妖怪,我借旧神之名替你祷告,你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
小学徒倾尽全力撅着屁股,伸着脑袋,牵起橘猫毛茸茸的前爪,低声祷告。
猫咪不耐烦地抽回爪子,又一次次被牵起。
“你要跟着我也行,但是不能吃人,你要是再吃,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其实,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其实很多,比如洋芋,比如菌子和豆腐……”
“这次幻觉比之前严重。”小安担忧地说。
“小安!真的不是幻觉!”咯吱激动起来,“我,我……”
“知道啦,知道啦。”小安再次安慰。
“两天多没吃饭,我真的,饿得都不饿了!”
宴敖被小伙子没头没脑的话逗乐。
咯吱则扑倒在小安肩头干嚎,神志不清地说胡话:“……谢谢你看在旧神的份上来救我,我快撑不下去了,他们折磨我!”
“随他去吧,马上到防疫所了。”宴敖说道。
石头堆砌围墙,插着铁栅栏,土砖建成的防疫所并不设防,院子里排满了排队等待的病人。
一团烟尘滚滚而来,越野车在院子门口停下,宴敖下车背起咯吱,穿过人群进入大院。
简单的水泥红砖建筑内外,被种植了数不清的各类植物,门口木牌上用规整的手工字体刻着“大湖城第一防疫所”。
宴师傅穿过等待的病人,挤出一条路,随后直奔二楼,敲开破旧的木门。
门内,所长等候多时。
“啊,宴先生行动迅捷,比预计快了将近七分半。”见宴敖来了,所长露出微笑。
宴敖不由分说地把咯吱撂倒在病床上:“汤先生,麻烦了。”
咯吱睁开眼,抬头环视四周。
小屋内,堆满了各类文件和复杂的手工医疗设备,线管和仪器几乎把办公桌淹没。
那个汤所长戴着眼镜,面色惨白,但看上去异常年轻,臃肿的白色帽子扎在头顶,身上挂着古怪的瓶瓶罐罐,用各类胶皮管连接,走起来像辆快散架的垃圾车。
咯吱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电灯、风扇,风扇下挂着一只鞋。
“那鞋子是干吗的?”咯吱好奇心上来了。
汤所长笑了笑,伸出手检查伤口,他的指甲长而干裂,皮肤也很粗糙。
“哦,您说那个培养皿吗?这可不是一般的拖鞋,我们从里面首次提取了青霉素,用于这片区域的普通抗菌治疗,效果出众。”
咯吱只觉得医生的语气有些耳熟,露出困惑的神色。
“汤所长懂得多,这片治病全靠他。”宴敖使个眼色,示意小伙子不用担心。
“那电灯,这里有电?”咯吱不禁问道。
他听到问题显出十分欣喜,坐在病床前。
“没错!您非常敏锐,正是鄙人经过多次实验……”汤所长说着察看伤情,一眼看见咯吱太阳穴处的伤疤,愣住了。
“所长,这处是旧伤。”小安上前解释,“主要是身上这些伤口,还有他最近有幻觉。”
“哦。”所长拆开咯吱身上的布条,一处处检查伤口,眼睛却时不时看看咯吱的太阳穴。
橘猫叼起破布条玩了起来。
“能否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这里?我生下来就有。”咯吱指指自己脑袋。
“非比寻常……除了外伤,还有什么问题?”
“他说他脑子里有人说话,而且……我看见他能隔空拿起东西。”小安说得很委婉。
汤所长没回答,似乎心中有数,不知从哪薅出一根输液管,精准地扎进咯吱手臂。
“大夫,这是,啊啊啊哦,哦,哦!”咯吱刚想问,突然轻声怪叫起来,一股绿色的液体流进身体。
汤所长不多解释,看看咯吱太阳穴的伤口,把药物流量调到最大。
猛然一种疼痛夹杂着舒适感在血管里奔腾,清凉的深绿色液体很快传遍全身,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种快感让咯吱忍不住闭上眼发抖。
“他没事吧!”小安见状问道,汤所长平静地摆摆手。
皮肤上伤口开始神奇的愈合,这种从未有过的冲击让咯吱头脑中绽放烟花,失去意识。
“这位先生的载体什么也不缺,只需要充足的能量即可。请注意,以后至少为他补充普通人三到五倍的食物。”汤所长微笑回答。
橘猫听到食物,跃上病床,贴着咯吱的身体踱步,慢慢靠近,闻闻汤所长,警惕地后退发出低吼。
“你朋友还是个饭桶啊。”宴敖看向小安。
汤所长听到这句话,继续说。
“进食是一种较低效率的方式,但风险最低。”汤所长拿出三个2升的破旧塑料瓶,里面装满了深绿色药剂,又递给小安一根带针头的皮管。
“紧急时可以给他输液。二位不是计划马上出发吗,可以把行李准备好,病人再有十几分钟可以出发了。”
防疫所后院,宴敖重金购置一辆旧能源房车早已整装待发。
“能否让我和病人单独聊几句?”
“没事。”宴敖拍拍小安肩膀,拿着药瓶,领着她下楼去。
木门关闭,隔开了楼下的噪音。
“你是谁?”汤所长收起微笑,面对咯吱,“你怎么会在这?按照紧急避难规程,同一区域不可能出现两个载体。”
咯吱闭着眼睛,昏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能听见吗?请表明你的身份,我是药剂师。”
屋子里只有药剂师独白,机械师尚处于待机状态,没有回应。
“严格来说,我这具载体已于十年两个月零三天前死去,现在只能尽力维持,非常抱歉,我可能无法完成使命了。
“也许你能回到研究所,再回来提取我存储的信息,这样的路径是否可行?”
依旧没有回应。
“我的载体快到极限了,最多再撑一两年,这里非常缺乏设备,我没有这方面的功能。
“不过,这里的人需要我,如果还能提供医疗,是不是也算为计划尽了绵薄之力?”
药剂师惨白而平静的脸上显出悲凉,呆坐在病床前。
“我在这里苏醒四十多年了,没有任何消息,计划还在进行吗?没有信号,你可能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太阳穴上的伤疤,身上的瓶子叮叮当当响。
“这些年,我在这附近尽可能地传播生物、医学和农业知识,不过收效甚微,甚至有些危险。
“说起来非常有趣,在我简单讲解药理后,有些人居然为我修建寺庙,但当讲到解剖,情况急转直下,许多有天赋的人类离我而去。
“他们甚至砸毁了寺庙,两次浪费本就不富裕的生产力,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
咯吱脸上显出健康的红润,人却陷入沉睡。
“能听到吗?”
能回答他的只有橘猫的咕噜。
“我很孤独……”
“喵。”橘猫叫了一声,药剂师伸手摸摸猫头,药瓶里的药水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