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老佃户擦洗完伤口之后，穆奕又将他的上衣脱了，查看了一下他身上摔的淤青。穆奕这才发现，老佃户的身上有着许多细碎的小伤疤。
或许是多年来干活时零零碎碎受的伤吧！现在都已经结成了岁月的痕迹。
过不多时，老板娘送来了可口的家常菜。
那喷香的味道，勾着昏迷中的老佃户悠悠醒转过来。
他觉得头很疼，想伸手去揉，却被人阻止了。
穆奕抓住了他的手臂，说：“大哥，先别碰头上的伤口。”
“什么？”老佃户懵着睁开了眼，“我难道没死？”
穆奕笑道：“没有。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疼啊……里面外面都疼啊……哎呦……身上也疼。”说着话，老佃户挣扎着要坐起来。
“大哥，慢点啊。”穆奕试图搭把手，但是老佃户似乎一个人惯了，一边摆手，一边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这是哪里啊？还怪舒服的。”
“就是一个客店。”穆奕倚在床边，道，“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他说这话时，老佃户已将目光停在了饭菜上面。他呆愣愣地望着可口的小菜，问：“我可以吃？”
“当然可以，就是给您要的。”
老佃户忙不迭地穿起鞋来，可穿了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抬起头问道：“那我……”
“您请吧。”穆奕仍是一张笑脸，和气地回答。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老佃户冲到桌边，根本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那些饭菜吃。
这场景，的确教穆奕吃了一惊。好在，老佃户的精力都集中在饭菜上，并没有注意到穆奕那震惊的神情。
老佃户吃得差不多饱了，才想起来问道：“小兄弟，你吃……”
他这话问得有些羞愧，毕竟，饭菜都被他抓得一片狼藉了，即便是穆奕想吃，也无从下口。但他话已经问到了一半，收也收不回来，继续说又说不下去，只得直挺挺地尬在原处。
穆奕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此时只是憨憨一笑，说：“您继续吃吧，我早吃过了。我琢磨着，您受了伤，需要补充体力，这都是专门给您要的。吃不完也没关系，可以给您包好带回去。”
最后这一句，正是老佃户想说却不好张口的话。这惹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觉得这小伙子心地又善良，为人又周到。
老佃户举着一双油渍麻花的手，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大哥，您这是怎么了？”穆奕见状，连忙递上手巾。
老佃户擦了把脸，又擦了擦手，长叹一声：“小兄弟，你是谁啊？你为什么救我？我……我怎么才能报答你？”
穆奕这才来到桌边坐下，笑着问：“大哥，您贵姓？”
“不敢不敢，我，我姓柳，排行老二。”
“柳二哥。”穆奕改了称呼，“我不用您报答。您就给我讲讲，方才在松老爷府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唉……”说到此事，柳二不禁一声长叹，“我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找他们理论，哪想到……唉……”
“我家上一辈子就是给松老爷家当佃户的。我这也活了四十多年，一直都是我给他家种田，然后他给我工钱。有些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发不出工钱，就发粮食。我们家虽说没什么积蓄，可好歹日子能对付着过下去，不至于饿死。”
“每年这个时候啊，都会有这么几天，家里粮食吃完了，新粮食还没打下来，所以只能去买一点，或是找谁家拆补一点。可今年不同了，发的工钱少了，粮价也涨了，工钱不够买粮食的，问人借……人家自己家还不够呢！”
“这么一来二去，像我家这样没什么积蓄的，就揭不开锅了……之前我就来找过松老爷家，一开始他们还好言好语的，拖着我，说是今年种的是桑田，需要用桑叶养蚕，然后蚕怎么着……唉，我也记不住那一大套话，反正最后就是让我过一阵子再来。”
“可这家里等米下锅，怎么可能过一阵子再来哟？”说到这儿，柳二又开始抹眼泪，“可怜我的老母亲，天天说她不饿她不饿，结果前天，她还是活活饿死了……我……我不孝啊，我没本事……”
见他哭得伤心，穆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自责道：“我若是能早来些日子……”
“不不不，恩人，这怎么能怪你？若是没有你，今日我便也死了，哪还有机会说这么些话哟！”
感慨于柳二的纯善质朴，穆奕忽地感到上天的不公。
或许，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的只是人们对自己的安慰而已。
“柳二哥，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柳二摇了摇头：“没啦！都没啦……我爹没得早，家穷啊，我大哥没讨媳妇，把钱都省下来给了我。我快三十岁才娶了个媳妇，她人很聪明，说话办事都灵得很，只是身子不好，别人家怕她不能生养就都不肯要她，这才嫁给了我。我们俩生了一个闺女儿，可我媳妇那身子哎，生下孩子便去了！”
“后来啊，就还是我和老娘，还有大哥，一起拉扯着囡囡长大。可囡囡长到七八岁的时候，遇了一次饥荒，当时没有办法，只能把囡囡卖了，这样我们也能活，她说不准也能活……哎……再后来，就是大哥生病去了，我和老娘相依为命，再后来……”
说到这儿，柳二再度哽咽。
穆奕的目光也复杂了起来。
他自己是个孤儿，只是他很幸运，被师门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苦难。
他们丢下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万一有人能捡到他、救活他呢？也总比跟着我们，活活饿死强……
然而，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去感慨身世。
穆奕只是低了低头，拍了拍柳二的背，说道：“柳二哥，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明日我陪你再去一趟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