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骑上了马,如何来到了文宅,又如何来到了妻子面前。
此刻的冯依依已摘去了簪环首饰,无甚修饰的长发披散开来,配上家居的贴身小衣,莫名显出几分在她身上难得一见的温婉。
诺炎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一时情难自已,便紧紧抱住了她。
冯依依能感受到丈夫微微的颤抖。
若说今晚去找他之前,她心中想的更多的是“不能让他这么好过”,那么在得知江南之事真的败了之后,她想的便是“他该有多么难过”。
如果她一开始便想到这一层,她还会去告诉他吗?
她当然要去。
即便所有人都要瞒着他,她也必须如实相告。
从青梅竹马,到少年结发,他们是既并肩纵马、也同饮合卺酒的夫妻啊!
不管出了什么事,她与他一同担着就是了!
他紧紧拥着她,她也紧紧抱着他。
先前的隔阂,便在无声之中烟消云散了。
“依依,我若是败了怎么办?”他声音低沉,似乎有些哽咽,全然不似往日人前的意气风发。
依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坚定地说:“不会的。你不会败。从前出于种种考虑,我母家在京城的势力全都搁置着,若真到万不得已时,我有把握让他们助你一臂之力。”
诺炎从未想过这一层,下意识喃喃道:“什么?”
二人携手到床边坐了下来,冯依依说:“阿炎,虽然你不许我们与京城通信,但前不久我父亲与母亲之间曾通过一封家书。得知此事后,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最近太过忙碌,便没抽出空来。”
所谓的“太过忙碌”不过是托辞,但她这样说,也是希望先前二人的冷战能一笔勾销。诺炎听出了这层意思,覆在她手上的双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母亲与妹妹联络不少,听妹妹抱怨过在宫中的不如意。想来,皇帝对我妹妹或许不大好。我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心高气傲,脾气比我还大,我估摸着,她大约是对皇帝心怀不满了。所以,若到了关键时候,我应该能够说动她站到我们这边来。”
说到依依的妹妹冯霏霏,诺炎也见过几次,只不过当时冯霏霏还小,瞧不出什么来。
“比你脾气还大?”
“你什么意思啊?”依依嗔怪了一句,要挣开诺炎的手。
诺炎笑着将她拉入怀里,说:“没有没有,依依脾气好得很,大事小情都从来都不与我计较,都是为我考虑的。”
听了这话,依依突然有些委屈,带了些哭腔嗔怒道:“你还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我都知道。你在别人面前是有些脾气,可对我却从没有。”诺炎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笃定地在她耳边低声道,“所有人都有可能欺骗我、隐瞒我、背叛我,只有你不会。”
冯依依忍不住落泪,嘤嘤地啜泣起来。
“依依,你母家这条线,能不动还是不要动。这是你的后路,我不想把它堵死。”诺炎十分冷静地剖析,轻声诉说着,“江南事败,几乎打乱了我的全盘谋划,所以更要为可能的失败做打算……”
“你别这么说……”
“等等!”诺炎想起了府衙中的芷颐,“你说起江南事败时,芷颐也听到了。我忘记叮嘱她不要外传此事……”
“放心吧,”依依抚了抚他的心口,“从议事厅出来,我便去找过她了。当时我假传了你的命令,说让她千万不许与任何人提及此事,即便是身边的丫鬟、她亲哥哥张将军也不行。”
“呼……”诺炎松了口气,笑了笑,“倒也不算是‘假传’,是我忘记了罢了。还好你替我想着。”
冯依依又向他怀中靠了靠,说:“军师得知后都不敢告诉你的事,一定事关重大。所以我想,还是应该先封住能封住的嘴。对了,灵夫人那边我方才也吩咐加派了人手。”
“灵夫人?此事与她还有关系?”
“当然。一直没来得及说。此事是灵夫人特意叫我前去,亲口告诉我的。”冯依依说,“方才我也想过了,她这么做,一来是想借我的口把此事张扬出去,二来也是想离间我们夫妻,三来是想离间阿炎与军师,四来便是要打击我军的士气了。”
“她还是成功了一半的。”诺炎轻叹,歪了歪头,与妻子的头靠在了一起,“我的士气的确被打击了,而且,也没有从前那么信任军师了……方才军师献上的新计策,我便有些不敢用。”
依依劝道:“我虽不知事情原委,但我相信,江南的事不能全怪军师。至于军师再献上的计谋,也一定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诺炎缓缓摇了下头,说:“我现在已经无法判断他的计谋是好是坏了。我只觉得不论他的计谋听上去多厉害,元臻邺都有办法破解。”
“阿炎……”依依从未见过他这样沮丧,一时间有些心疼,她伸出双臂揽着他的腰,试图宽慰他、鼓舞他。
“不然,我把他的计谋说给你听听吧?”
“不,阿炎,别说。”依依连忙阻止他,“我知道你相信我,我也绝不会把此事传出去。但我怕有其他人泄露军机,再把黑锅扔给我。到时候,就算是圣人,也做不到一丁点也不怀疑。”
确实,是这个道理。
依依接着说:“我不希望有什么事情阻隔在咱们之间。而且,我听完,也不会做出什么其他的判断。你知道的,我与你想的一样。我们从小到大,想的都是一样的。所以,你如何想的,便如何做,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诺炎略低下头,吻了吻依依的额头,进而是眼睛、耳朵、脸颊、唇间。
当他温热的气息离开她的双唇时,他的心仿佛定了下来,声音也透着坚毅与果决:“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