烜王军进驻延仓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京城。
消息送到之时,皇帝正与祖成亮一同在城北的城楼上巡视。
听过禀报,皇帝不禁抬眼望了望延仓的方向,低声说:“那里还有许多粮草……朕该下令一把火烧了的。只一念之差,现在倒是给了敌人活命的机会。”
连续几日共商守城事宜,祖成亮与皇帝已经相熟了许多。
他自如地回道:“陛下莫要挂怀此事。若烜王军没有这些军粮,那他们攻城之势一定会更强、更快,反而不利于我军固守。现在他们能活命,至少这几日便不会急于攻城了。”
“也是不错。”皇帝说,“等他们粮草即将告罄时,恐怕也已因攻城日久而人困马乏了。到那时我军再出城反击,定能一举击溃之!”
祖成亮迟疑了一瞬,说:“陛下,末将有一言,或许不该问……”
“你说吧。”
“陛下就没想过再求外援吗?至少,手握重兵的赵善应该带兵来援……那样我军便有了兵力上的优势。”
皇帝似乎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笑着回答道:“你也知道,兵力不等同于战力。烜王手下精锐的野战能力,大约只有北疆的将士可与之一战。内地之兵若不依托坚城,即便数量占优也是无用。”
“陛下所言极是。”祖成亮虽是这样说,心中却还是不太有底,“只是,臣还是有些担心。若说让臣守城,臣能暂保京城无虞。可若说反攻,臣却没有这么有把握了。”
听他这么说,皇帝不禁朗声大笑,笑罢,他回过头来说:“将军放心,不是还有朕在吗?”
祖成亮听了这话,一时间竟愣住了,他心中暗道:对啊,自己竟然忘记了,皇上本身也是一位将领,一位更擅长进攻的将领。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皇帝之所以将京城的守军全数交给他,其实是看中了他坚守城池的才能。他的这一才能,刚好补足了皇帝自身的短处……
想通了此节,祖成亮不禁有了些许振奋和安心:原来,自己并非是独自一人肩负着整个京城,皇上一直都站在他背后;原来,陛下早已想好了下一步该何去何从,自己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一时间,他好像更明白了当初穆奕提起皇帝时说的那句话:“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总之,一想到背后有这么一位主子爷,便觉得凡事都有了底,他让我做什么,我去做便是了。”
他正兀自愣神,却听皇帝问了一句:“祖将军,你猜,烜王会选在何时开始攻城?”
望了一眼西沉的红日,祖成亮猜道:“大约……明日一早?”
皇帝却是狡黠地一笑,说:“依朕看,他一定会在今日夜里开始攻城。”
“有这么快?”祖成亮并不相信,却不敢直言拂逆。
皇帝又是一笑:“将军敢与朕赌上一赌吗?”
见皇帝起了少年心性,祖成亮不敢违逆,便笑答:“好啊,陛下只说赌什么?”
“若是你赢了,朕便答应你一件事,随便你提。若是朕赢了……朕记得,西疆有一种骆驼乳酪,十分香甜。只是自从烜王起兵以来,便没再吃过了。若是朕赢了,等你再回西疆,就每月往京城送新鲜的乳酪入宫,如何?”
祖成亮没想到皇帝会提这样的条件。他心中明白皇帝想要的并不是乳酪,而是每个月都能得知西疆的平安。
“臣遵旨。”他说,“早知道陛下好吃这个,臣一早便该遣人来送的。”
“哈哈哈,”皇帝又笑了,“人人都说君心难测,朕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岂是能轻易教人知道的?”
“陛下所言极是。”祖成亮道,“只是不曾想,陛下如此见多识广,连这样的边疆小吃都尝过。”
这一次,皇帝却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他想起了第一次给他带骆驼乳酪回来的兄长,想起了那个如今再不能宣之于口的人。
既然皇帝都猜了烜王今晚可能攻城,祖成亮更不敢懈怠,在用过晚饭后便匆匆巡城布防,生怕将士松懈。
攻城一方往往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挫败这第一波攻势,是守城战里的重中之重。当日烜王攻打煌城时,他便是使尽浑身解数抵挡住了第一波攻势,这才有了后来的坚守孤城。
入夜,祖成亮坐镇京城北门——德胜门。烜王军白日里还在西北方向的延仓,若要攻城,首当其冲的便是朝北的德胜门与朝西的和义门。
等了半夜,更鼓已经敲响了四更,祖成亮等的有些疲倦,打了个呵欠。
看来,这个赌局,是皇上要输了。到时候皇上让他提一件事,他该提什么合适呢?
正想到这儿,却听见班房的门忽地被敲响:“啪啪啪啪啪!”
他一个激灵站起身来,高声道:“进来回话!出什么事了?”
外头的传令兵“啪”地一声推开门,跌跌撞撞进来,跪在祖成亮身前:“将军,不好了!左安门!左安门!敌军攻打了左安门!”
南城的门?祖成亮一惊,连忙喊道:“快!马!”
他飞速上马,沿着主街一路向南城墙驰骋,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他也在心中暗暗骂道:好个挨千刀的烜王!难怪前半夜都这么安生!原来是绕过了大半个京城,偷到南城去了!
当然,除了骂,他也不禁有些担忧。
毕竟,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烜王军会率先攻打北侧或西侧的城门,南城的守军人数本就不如北城多,供他们机动使用的火炮也比北城少。
顶住!顶住!一定要撑到我到达左安门才是!他一边默默祈祷,一边快马加鞭。
随着他靠近左安门,忽地听见了十分令人安心的隆隆炮声。
他轻轻勒住战马,将速度慢了下来,细细数着炮声,不禁疑惑:一……二……三……四……南城墙上,哪来的这么多火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