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陶瓷砖瓦的问世,从方方面面改变了人类的日常生活。
那么冶铜炼铁的诞生,则彻头彻尾地颠覆了人类的生产工作。
过去,人类只能打磨僵硬的石板舀水盛饭。
现在,却能通过烧陶制瓷创造锅碗瓢盆。
过去,人类只能搭建粗糙的草棚避雨遮风。
现在,却能仰仗烧砖制瓦筑起亭台楼阁。
棘手的是,陶瓷砖瓦虽能重塑人类的生活用品,却自始至终无法革新人类的生产工具。
陶瓷虽能制成锅碗瓢盆,却终究无法化作锹锄構镰。
砖瓦虽能修建廊桥水榭,却终究无法造出锥锯镐铲。
过去,人类只能用石斧劈柴伐树。
现在,依然只能用石斧劈柴伐树。
过去,人类只能用木犁耕田翻地。
现在,依然只能用木犁耕田翻地。
尽管人类的日常生活愈益得心应手,生产工作却始终裹足不前。
工作是生活的基础,生活是工作的动力。
倘若没有生活,工作将会毫无意义。
倘若失去工作,生活将会捉襟见肘。
生活与工作俨如一对孪生兄弟,形影相随,并驾齐驱。
可眼下的情形却是,生活节奏轻车熟路,工作效率原地踏步。
犹如人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犹如马车掉了一圈轱辘,跑起路来跌跌撞撞。
这样的社会势必危如累卵,这样的时代无疑摇摇欲坠。
于是,人类在改善生活节奏的同时,更须提升工作效率。
不仅要制作称心如意的生活用品,更要创造攻无不克的生产工具。
生活鞭策人类坚持不懈地工作,工作驱使人类如饥似渴地创造更好的工具。
若然,上古先民又该如何跨越这道天堑呢?
冶铜炼铁。
农业革命伊始,上古先民延续了狩猎采集时代的工具制作余绪,以石为斧,以木为棍。
只要将石斧磨得足够锐,将矛头削得足够尖,即可对付飞禽走兽。
农业文明时代,人类手中的工具却必须以耕田种地为宗旨。
刀根火种可不像狩猎采集那般,使用坚石利器便能游刃有余。
刀耕火种的流程步骤纷繁芜杂,耕地、播种、除草、浇水、施肥、收割……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截然不同的农具作为辅助。
耕田需要用犁和耙,播种需要用镐和铲。
除草需要用锹和锄,收割需要用铚和镰。
尖的、钝的、方的、圆的、直的、弯的……物尽其用,各司其职。
仅凭磨石和削石并不足以制作出恰到好处的农具,工匠还需对石块反复进行捶打和击压。
将方的捶成扁的,将直的压成弧的。
奈何,在捶打石头的漫长岁月中,他们不经意间发现,很多石头一锤就破,一压即碎,根本无法打造出合适的农具。
奇怪的是,有些石头无论怎么捶,它都捶不破,无论怎么压,它都压不碎,延展性特别好。
既可以由方的捶成扁的,还可以由直的压成弧的。
这些石头还拥有一个更为显眼的特征,外表光泽,颜色明朗。
尤其正午时分,阳光照耀之下,显得格外透亮。
不像其它石头,永远那么暗淡。
这种与众不同的石头便是“金属”。
上古先民没有科学,他们断不知此石是“金属”。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能凭借经验,在自然界中寻找这种石头,并将其作为打造农具的原材料。
经年累月地摸索和试验,他们最终找到了三种适合击压捶打的石头——黄色的金、白色的银和红色的铜。
其实,自然界中的金属远不止金银铜三种。
只可惜很遗憾,其它金属化学性质十分活泼,极易被雨水和空气所氧化。
因此,它们通常只能以化合物或混合物的形式存于地表,称为“矿石”。
譬如,赤铁矿、铝土矿。
相形之下,金银铜的化学性质较为稳定,不易被雨水和空气所氧化。
因此,它们其中一小部分便能以纯净物的形式安然存于地表。
谓之“纯金”、“纯银”、“纯铜”。
金银铜正是仰仗“纯洁”的性质取悦了上古先民。
可金和银在自然界中储量特别稀少,以至于并不能成为上古先民打造锹锄镐铲的原材料。
纯铜便一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选之子”。
纯铜制作工具的历史悠久绵长,甚至农业革命曙光初现之时,纯铜就已跃然纸上。
因为考古学家曾在中东新月沃地出土过距今已有9多年历史的铜针、铜球。
在中国仰韶文化遗址以及北非埃及也出土过距今已有7多年历史的铜片、铜斧。
尽管纯铜工具问世尚早,但这一时代上古先民制作纯铜工具的手法,与制作石器工具的手法其实并无本质区别,皆是通过磨削和捶打制造而成。
以捶打的方式制作铜器,速度依旧十分缓慢,用途仍然非常困囿。
毕竟,它充其量不过只是在如法炮制罢了。
先从自然界中寻觅一块合适的纯铜作为基础。
不遗余力地进行击压捶打,直到使用起来称手为止。
所以很长时间,依然还是石器独领风骚。
铜器只是舞台边缘的一个配角而已,属实不值一提。
真正使铜器从石器中脱颖而出,甚至将石器彻底取代的起点,正是冶炼技术的诞生。
在此之前,人类不过只是在进行低效的击压捶打罢了。
冶炼技术一经问世,铜器俨如一匹脱缰之马,千变万化。
何为冶炼技术?
就是先将纯铜在高温下熔化成“铜水”,然后顺势倒入“模铸”。
待“铜水”冷却凝固,将“模铸”掰开或敲碎。
铜器横空出世!
农用工具再也不必受制于自然。
刀耕火种的任何一个步骤,任何一个细节,无论需要什么样的农具,只要提前造出“模铸”,然后浇灌“铜水”,即可实现。
冶炼技术的诞生,既加快了农具的制作速度和制作规模,更提升了农具的灵活性和标准性。
使农用工具操控起来十分称手,生产效率节节高升。
想象一下,过去农民是如何收割小麦的?
要么拿起粗糙的石斧左切右砍,要么直接用双手连根拔起。
一亩地不花半月不能做休,既伤脑筋,又费体力。
现在,只要制作一个镰刀的“模铸”,待其浇灌成器,便能在麦田中挥洒自如,割麦宛如秋风扫落叶般一蹴而就。
镰刀的刀柄想铸多圆,就铸多圆。
镰刀的刀刃想铸多锋,就铸多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