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房屋参差不齐,一条本应该直通通的大街,修得弯弯曲曲。两旁商铺大抵也没什么名字,不过很多人会记得心,张家的面,李家的粉,何家的包子,朱家的犁头,马家的锅碗,文家的水桶等等。
漫不经意的就还有间王家的茶馆。
每到赶集的日子,老板绝早起来,把垒在门口的灶点燃,大茶壶里烧上水。这水还不用自来水,是从山后一口老井里挑来的。
早年的茶馆,一早就有人来,泡上一碗盖碗茶,喝天喝地喝人喝到午后。喝得茶如白水还不肯停,至到黄昏,才会晃晃悠悠,如同醉酒般各自回家。三天后,再来一回,五毛钱,一整天。
冬腊月有时会遇上个说书的,独据一桌,坐在屋里,面朝大门,一把折扇,一块惊木。待人差不多了,嘴留小撮胡子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张嘴道。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扬眉吐气时,莫忘命中生。待我来说一回黄龙收服九妖十八怪的事。”
故事大抵说禹王在蜀中治水,遇上九妖十八怪的阻拦,请来修成仙的黄龙相助。黄龙大战九妖十八怪,这些杀死的妖怪化成什么雷公岭,蛇盘崖,老虎坡,磨儿山等等山陵,后来黄龙战死,盘卧在地,形成现在的黄龙场。
传说归传说。只是禹王祠堂就在前面,黄龙场离此又不甚远。故事就象在昨天,大伙听得亲切。
说过九妖十八怪,再说一些兄弟和睦,忠孝成家之类,把那不忠不孝骂上一顿,把那睦兄和弟的人夸上一回。
说者得意,听者留意,完了,几分或一角两角,不拘多少,凑个热闹,图个快活。
新街上你看到的是热闹喧嚣,老街你感觉到的是静止自然。形如两个世界。在这新与旧间,相互间碰撞着。
只有禹王祠相亲风俗,似乎一点儿也不曾变。
相亲时,
男男女妇都先要在拆去戏台的禹王祠前空地,双方远远看上一眼,名为打远照。这间由媒人在两边传话。
媒人有时会故作神秘,不告诉你女方是那个,只要你几点钟几点钟站在哪个位置,不要离开就行了,象做地下工作。往往因同时几伙人在那里相看或玩耍,你不知道,是那一个女孩在瞧你。中与不中,全是媒人中间作主。
如果说女孩没意见了,媒人会过来,才会悄悄伸手指儿指给你看,是哪一个女孩在瞧你。
你也若没有意见,得马上给媒人说,请到王家茶馆里去坐坐。喝杯茶,见个面。若女方愿意去了,表明你初审过关。
到了茶馆里,人取一杯茶。边喝边说话。双方父母,亲戚,男男女女一堆人对坐在一起。
在这里,会有些交谈,问一些关于家庭,会做什么手艺,年纪多大。这主要看你的谈吐待人。
聊天喝茶,若是这时,男方想要知道,女方对自己倒底有无意见,喝一阵茶后,会提出,请女方到老饭馆吃个便饭。
如果女方这时推说还有事,免了。那么这件事情,你这场姻缘,十有八九不成。
若是女方没有推脱,这场姻缘便有了三成把握。
在饭馆里,女方父母亲戚坐一桌,有了进一步了解,考你接人待物是否懂礼。如果这一关你不纰漏,大抵好事儿临到四成。
接下来,女方会应邀去男方家走看看,看看家庭实际情况倒底如何,田呀地呀,是远是近,山呀坡呀,是高还矮。与说的有无掺假。女方家实地考察后是否满意你,表现在她们临走时,你送出的礼钱,是否会被退回。这一关非常关键。
礼钱一般由媒人转交,对方父母多少,姑姑大姨多少,哥哥嫂嫂多少,女孩本人多少。都有个定数。
当然,最重要的是媒人那份绝对少不得。媒人陪女方家人走一段路,会再折转来传话给你。
如果,她把红包退回来了。不用再说了,人家没瞧上,你没能过关。如果女方家收下红包,这段姻缘就有了五成把握。
当然,这里面,不管成与不成,媒人的红包绝对不会退回的。这是她跑腿的磨鞋钱。
有了五成的姻缘,接下就是女孩会亲自到你家,接你到她家去看看。要你去她家,其实是接受她那些叔叔伯伯婶婶姨妈姨夫等等审查,你若不能八面玲珑,或得女孩暗助,会弄得你晕头转向,狼狈不堪。不过你侥幸通过这一关。
恭喜你,姻缘八成。若无变故,你就是姑娘的新郎。
所以有人说,中国人结婚,绝不属于你两个人。而是你一大家人的事情。
刘秀芳给夏芳看的三张像片,是经刘秀芳与李卫国千挑万选,经多方打听,把对方家底摸清楚了的。
就是这样,禹王祠前相亲一节依不能省略。
禹王祠前空地,犹显得拥挤,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这进进出出,嬉哈哈,闹哄哄,不知情的人,会很是奇怪为何有这么多的年轻人在此扎堆。知道的,会为这些长年在外打工的男女,想利用过年回家的时间,把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而送上祝福。
夏芳按媒人的指点,远远瞧看一位男人,看那人个头不是很高,倒是刻意的妆扮下,一身银色西装,结一条花色领带,伴同一两人,在那里站着,故意满不在乎地与旁边同伴谈笑风生。
对这个男人,夏芳没有丁点感觉。因而媒人问信时,直说不喜欢,借口逛老街,独自走了。
这老街和新街,就如同两个世界。
老街房屋低矮,街面狭小,只是这种低矮与狭小,却给人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要过年了,年轻人多了起来,一般喜欢往这条老街上来瞧瞧,寻寻儿时的感觉。
听说老街年后就会拆除,建一条如城里一样的主街。那么以后,这段记忆,就再无法得到验证。
真正的老街主街其实不是很长,今天的人多,街面很挤,夏芳花了大半个钟头,才挤到街尾。
在街尾,她看到一个锅盔摊儿连着个凉粉摊儿。
禹王镇最有名的两样,除了包子,另一样就是锅盔。夏芳想起锅盔灌凉粉,就想流口水。
这锅盔摊,在新街老街都随处可见,占的地方不大,只一张桌,一架铁皮油桶制成的炭烤炉,这就是他们全部家当。
发面团儿放在桌上,用布盖着,要用时,拿刀切一块,揉成长条,然后掐成一个又一个面块儿,在桌面排成一排儿。抓起一把干面粉,往上扑撒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则撒在桌面。
左手取过块掐好的面块,往桌面一放,用手掌压扁,紧跟右手拿尺许长的擀面杖,在桌面敲得砰砰三声响,用杖把这面块儿擀成如舌长片,再在桌上砰砰敲两下,放下擀面杖,双手取起面皮,前后一带,由后往前。将长舌面片啪一声翻个面,接着从旁边碗里抓一把酥,涂抹在面皮上,再从下往上,卷成一卷儿,两头一封,拿起擀面杖,桌面敲两下,面上一擀。
擀得大小差不多,再一翻个,再擀。
成直径约六寸的圆形,撒上炒好的白芝麻,用擀面杖压实,拿起来放到铁片烙锅上铬得变得硬,最后放到烙锅下烤炉里烘烤。
烤制出来的锅盔,外酥内软,内分好几层。
可以直接吃,也可用来炒肉,最妙的做法,当然就是往里面灌调制好的凉粉。这就成了川北一绝,锅盔灌凉粉。
别处的锅盔摊,再怎么样摊上都会有刚出炉的锅盔待售,想吃时,走过去,拿起就走。
只有这摊儿生意好得出奇,等着吃锅盔的人,排着长长的队儿。打锅盔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