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二嫂。”听到称呼,夏芳吓了一大跳,在她印象中,陶二嫂跟母亲差不多的年纪。五十多点。而她眼前看到的,却如何如此苍老,简直如七十岁一般。
“人家说夏芳回来了。我就来看看。夏芳真的回来了。好漂亮哟。”陶二嫂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细密的笑,只是神情依旧晃忽。
“有啥看头?”刘秀芳不高兴,脸色不好看,已不想搭理她。
陶二嫂或是没有看到刘秀芳的脸色。或是早习惯了也经不在意了。
“二妈,你还好吗?”夏芳忙上前去,亲热地叫上一声。“二妈,你在干啥子嘛。”
“是哟,我在干啥子呢。瞧我这记性。哦,我在打猪草。娃。”陶二嫂睁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夏芳,又提高声音问道。
“夏芳二十七岁了吧?”
“二十四。”刘秀芳没好气地回道。
“不对,刘秀芳,你记错啦,夏芳跟我家秋芳同一年,你忘啦。这一年沟里生了四个女,春芳,夏芳,秋芳,冬芳。今年都二十七岁,翻年二十八岁了。”陶二嫂倒把这个记得清楚。一点也不象糊涂人。
“是呀,是呀。”刘秀芳的谎言被陶二嫂揭穿,很不高兴,好在没外人,懒得争辨。
“二十七了,二十七了……唔,唔。”陶二嫂嘴里喃喃念叨,念说不上两句,眼里开始流泪,喉咙开始抽动,开始哭起来。
“我家秋芳要是不死的话,也是二十七岁了,也有这么大了。我家秋芳,又乖,又听话。哪里会去啥舞厅,外面太乱了。我的芳呀,你死的好惨呀。留下妈一个人受苦。”
刘秀芳一见陶二嫂号哭起来,脸刷地变黑。“整天疯疯颠颠,年三十月的,哭啥子呢。走哟。不是还有儿子嘛,有啥子苦?”
“秀芳呀,你不晓得呀,我这眼睛呀,都快哭瞎了……。”陶二嫂叹气道。
刘秀芳迷信,腊月间忌讳本来就有点多,刚要出门上街给夏芳相亲,遇上陶二嫂跑到门口,话没说上两句,开始哭。什么死呀,惨呀,乱呀,全是不好听的词句,心里恼火,变了脸,扯着夏芳就走,不理陶二嫂。
夏芳转过身,看一眼陶二嫂。见她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们的身影,嘴里忙说道。“二妈,我们去赶场,你快回家去吧,外面冷。”
“你娘俩要上街哦,我去打猪草……。我家……。”陶二嫂扯过脏污的衣袖擦擦眼睛,嘴里茫茫说道,有些杂乱不清。身上破背兜太大,遮住了她半个身子。
陶二嫂的女儿是秋芳,十年前第一次出门到深圳打工,年关时节去舞厅跳舞,舞厅电线短路起了一场大火,人多慌乱拥挤,偏偏舞厅大门又狭窄,秋芳同数十名男女没能逃出来,被烧死在舞厅里面。国家赔了三万块钱。
自秋芳死后,陶二嫂开始有些疯颠,看见谁家女儿都会想起秋芳。而且绝不相信女儿是去歌舞厅跳舞烧死的。
因为在乡下人的眼中,凡是去歌舞厅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秋芳又老实又听话,哪里会去歌舞厅那种地方玩?!
刚出门,就遇到疯子哭一回,腊月忌讳特别多,迷信的刘秀芳,心下很是烦恼,埋怨夏芳不早点起床,又恨家里事多,整天做不完。把时间耽搁了。夏芳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笑。
然而她的心,也飞去了禹王镇。
在禹王镇相亲,有个旧规矩,相亲要到禹王宫跟前。
禹王镇这个旧规矩,与禹王宫的传说与经历有关。
相传禹王蜀中治水,遇上七十二路妖魔阻拦,禹王三请盘龙山修炼的黄龙相助。初请黄龙不遇,再请黄龙不见。禹王忧国忧民,急得跺足,发誓三请,他的诚心,终于感动法力通天的黄龙,随他出山,剿灭了七十二路妖魔鬼怪。禹王方才治水成功。
为纪念禹王的功绩,百姓就在禹王当初跺足处,修建了现在的禹王宫,供奉禹王持剑立像。
禹王宫建成后,传说非常灵验,香火鼎极一时,烧香的,还愿的,络绎不绝。就连乡间兄弟相争,邻里吵架,婚姻纠葛等等,一般不报官不见官,而是相约到禹王宫咀咒发愿。跪对禹王像,各叙根由,不准说假话。
谁说了假话,准受到禹王的责罚。
渐渐的,禹王镇的人,就连相亲,也到禹王祠空地。就是要让禹王看到,保佑每一对相亲男女,都能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由此竟演化成了一种风俗,
禹王宫前,原本有座飞檐翘角的戏台。老一辈的人都还有些记忆,禹王祠香火旺盛时候,戏台上时常唱大戏,周围数十里的人绝早就会前来,翻山越岭,走大半天的山路,只为看一场大戏。
后来破旧立新,戏台拆了,禹王宫已拆除大半,就变成了禹王祠,再往后,禹王的神像也失踪了,禹王祠又变成派出所。
当然同样是镇妖除魔。
改革开放后,思路大开,世间一下多起各路神仙,大一点的山,要不有仙泉可救命,再就是有神佛可发财。更有一些人,漫不经意就炼成三只眼,上通天庭朝玉帝,下达黄泉见阎罗。
派出所再呆在禹王祠也就不方便,搬了出去,替禹王让路。神像也不知是从何处寻回,立起来,供起来。信徒又去烧香跪求财,磕头求保佑,弄得一条街乌烟瘴气,影响太差,只好又摘了牌匾,在禹王祠门前修了一堵墙,将禹王像封在里面,留下窄窄侧门如洞。
人若拾阶而上,寻洞而入,先有几分压抑,几分低矮,几分窘迫逼窄,忍着走几步,再转几角,大殿出现在眼前,就给人种忽然开朗,别有洞天的喜悦。
禹王镇地处邻近两市县的交集口,本比周围几镇要显得热闹,再经这数年,禹王镇发展壮大起来。
以禹王祠为界,祠左是近年修成片的街道,祠右是一条青石板路的老街。
新街多新楼,政府做了规划,笔直笔直的街,从街头一直看到街尾。旧街则全是木架旧房。
禹王镇是座百年古镇,只有到了这里,才能依稀看出它百年古镇一丝影子。
古旧的木屋一间紧挨着一间,木门木柱木壁,经过百年烟熏火燎,岁月侵袭,犹风烛残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