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芳看你来了,在楼下。说找你说话。”刘秀芳说道,想了想又叮嘱一句。“莫啥话都跟她说啊。她嘴巴没门。”
“有啥莫要说哦?”夏芳用双手拢拢头发,套上衣服就走。
“夏芳姐真是越长越漂亮。”冬芳见夏芳嘴里就开始夸起来。
“你这嘴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怎么不去做媒婆。”夏芳笑骂道。
“我今天倒真是来给你做媒的。”冬芳接上口说道。夏芳还没开口,刘秀芳在旁边忙问。“你说的是那个?”
“这个人我们都认识,就是汤秋明,原在我们嘴上小学教书的汤老师,幺妈,你看怎么样?”冬芳倒也直截了当。
“他呀。”刘秀芳冷笑,拖着长声,一脸轻蔑。
“幺妈,你莫瞧不起他哟,人家大姨夫是镇长,二姨夫在城里当个啥局长。人家他现在在镇联防办,好赚钱哟,年后就要当主任了。莫看他离了婚,有个女儿,可翘得很哩。街上好多人给他做媒。十七八岁的都有。昨天看到夏芳姐,死个舅子,托我来给说说。想要跟夏芳姐耍朋友。”李冬芳边说边瞧夏芳脸色。
“打住,打住,我们高攀不上。”刘秀芳黑着一张脸,打断冬芳的话,不让她再说下去。
“幺妈,我觉得嘛,汤秋明先前是得罪过你们,是他不好,那时人年轻嘛,心高气傲,自以为了不得。现在时代变了,他已变了。你看六七年都过去了,兜兜转转,不又兜回来了。说不定还真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呢。夏芳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冬芳看夏芳脸色似乎并无变化,嘴里不停。
“不管你咋说。他千好万好,只有一条不好,我们家夏芳,绝不嫁个二婚头,不给人家当后妈。”刘秀芳寒脸怒道。这也是她的底线。
“哎哟,幺妈,现在是啥年代了,还忌讳这个哟。”冬芳打趣笑道。还想要说点什么,夏芳截住说道。
“冬芳,这个人,我算看穿他了。你告诉他,我就是不嫁人,也不会寻他这道的人。”
“我看,你还是……。”冬芳还要劝几句。
“好了,既然你幺妈跟夏芳都不同意,你就不要说了。再说也是多余。”李卫国在一旁不耐烦地说道。
冬芳见话到这份上,不好再说,坐了会,借口回去准备明天生意。刘秀芳也不留她,冬芳起身走了。走到门口,转过身,又对夏芳说道。“夏芳姐,你还是考虑考虑下。”
“我没啥好考虑,谢你费心。”夏芳摇头道。
“这个冬芳,上了街,处处显高人一等。不就是仗着老公做联防员,搞得到钱嘛。”刘秀芳待冬芳走远,阴着脸说道。
“她这是无利不起早,跑得这么亲热,还不是想拍人家马屁,想沾人家的光。”李卫国轻蔑地说道。
“当个联防员多高的工资?搞啥钱?”夏芳不解,随口问道。
“你不晓得,那几爷子不是人来的,就是一伙土匪。”李卫国说道。“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在公路上设卡,冬腊两月,凡外面回来载客客车。是到我们镇上的,还是路过我们这里的,拦住查人家的车,那些外面带回来的电视呀,录相机呀,自行车呀,但凡值点钱的东西。查到后就问人家要发票,拿不出发票,就说人家东西是偷回来的。要没收,还要罚款,两月下来,每个人要搞一两万。”
“在外面买东西,哪个记得要拿发票。就是有发票,也不可能带身上呀。”夏芳说道。
“可不是么,要不几爷子削尖脑袋想进联防队?平常没有事情,就查旅社,查那些外来人啦。有回来几个尼姑化缘,住在街上旅店。前几天人家在街上晃来晃去不查,等过几天,人家要走了,几爷子才说人家是骗子,把骗的钱都给没收了。尼姑肯定是骗子,他几爷子就是棒老二。”
“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菩萨总会惩罚他们的。”刘秀芳接口说道。
“这世道,坑蒙拐骗,啥斜门歪道都有人做。能赚到钱的就是大哥。”李卫国叹了一口气。“菩萨也管不着。”
一家人说了些闲话,吃过饭坐着看会电视。
李卫国跑了一天,有些累,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夏芳忙说有些困,自上楼去睡觉。
她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脱了衣服,钻进被子。想起冬芳来说的汤秋明。
记忆之门随后打开。
汤秋明是雷公岭小学唯一的公办老师。在这里呆过两年。
他之前是屈老师。一个在雷公岭小学教了二十年的老师,都把自己当成雷公岭的人了。
那时雷公岭到禹王镇,还没有通公路。七弯九拐的路,到禹王镇有近十几二十里路远。
屈老师这一辈子中,只希望他的学生中,能出一个大学生,可惜一直都没有如愿。至到他白发苍苍退休时,还老泪纵横,说对不起雷公岭的人。
不过,整个雷公岭的人,从没有人埋怨过他。
都知道他是个好老师,雷公岭的男男女女,都在他那里读过书,每个人从心底都记得他。
汤秋明是在屈老师退休后接任的,那是他还没有做上镇长的姨夫安排的。
汤秋明只是个中专生,没有资格去镇中心小学教书,要他先在这里镀镀金,再寻机会调到镇中心。
汤秋明那时二十多点,教书教得吊儿郎当。好在农村人也没那么多讲究,没过多指望自家孩子,能读上大学,成国家人。
只要能识能写自己名字,出门能寻得到厕所,能给家里人写封歪七八扭的信就行了。若是说要读大学,那一定是祖上烧过高香,前世做过大善。
禹王镇上没有高中,读高中要去县城。
那是要费不少钱的事情。
因而农家的孩子,最多读书到初中毕业,若能考上城里高中,还得要家里有钱供养才行。
汤秋明来到雷公岭小学,他年轻帅气,嘴巴又甜,说话很能讨人喜欢,又未婚,人前人后,文质彬彬。又是公办老师,每月有固定的工资可拿。是许多家有女孩的农村人,心里最为向往的对象。
从雷公岭小学往下走约一里多路,那里就是夏芳的家。两间一转角的老式砖木结构,这是李卫国借了一千块钱,费好大心思才修起。那时候夏芳与春芳秋芳冬芳,都也十七岁,没能继续读书,在家里帮着父母干活。
雷公岭小学孤悬在山腰嘴上,白天,有朗朗读书声,有孩子课后打闹追逐,倒显得有趣。
黄昏放学后,孩子如归家燕子飞走了,代课老师是本村人,不会在这里住宿。站在山嘴上,黄昏时,看山间炊烟袅袅,鸡鸭归屋,母呼儿应。
雷公岭小学,此时空寂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