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会去看我房间里的画像？”

    林楠跟着判君大人在后院一处五角亭中相对而坐着，判君大人倒不是怪林楠去翻了他的东西，只是很是不解。

    林楠抿着唇，问道：“我可以大胆发言吗？你不会生气？”

    判君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缓缓点了头。

    得到同意，林楠反而忽然感觉更紧张了，“清平君曾经喜欢您……夫人吗？”

    判君坦然承认，“是，他曾爱慕过。”林楠听到他的回答后一时没绷住又落泪了，他直视着林楠，微微蹙眉，更是疑惑，“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林楠抽泣，“我看画像就是想知道自己和您夫人像不像。”

    “不像。”判君大人回答的快速又果决，他冷声嗤笑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道，“你与她一点都不像。”

    “应该有一点点儿的吧。”林楠反驳，她抬袖擦了擦脸，嘟囔道，“我看着那画像感觉挺熟悉的呀，怎么就一点都不像了啊。”

    判君道：“你的意思是我分辨不出来？”

    林楠连忙摆手，求生欲一下起来了，“我没这个意思。”判君大人看着她一言不发，林楠泄了气，委屈哽咽道，“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他忽然成了神仙，当初他……他明明那么喜欢我的，而且他说过的他一定会来见我的，那么郑重，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判君看着她双手捧着脸低声抽泣，整个人蜷缩到了一起，心里也不是滋味。判君轻轻挥了一下衣袖，变幻出茶具来，他倒了一杯轻轻放在林楠面前，道：“你不要自寻烦恼，若是你真的想知道，我可让你去直接去问问清平君。”

    他觉得替身什么的就很离谱，但还是安慰林楠道：“说不定另有隐情，你……”林楠哭的有些缓不过气，判君有些不知所措，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女子在自己面前哭成这个样子，“你先喝一口茶，或是先去休息一下，我明日或者你觉得什么时候想去见清平君了，我带你去。”

    林楠吸了吸鼻子，摇头嗡声道：“算了，我其实早就应该接受的。”她抬起头来，擦干净脸，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我之前去第九平行也只是想见见他，只是没想到他在我离世后不到一年也不在了，所以觉得很痛苦，上次又忽然见到他，一时百感交集，就没控制住。”

    她舔了舔嘴唇，苦笑了一声，“我说命环明明就那么灿烂的，怎么这一生就过成这样了，他是来历劫的，让我撞上了，这个结局也算合理了。”

    “那你想放弃了吗？”判君轻声问她。

    “嗯。”林楠疲惫道，“我早就放弃了的。”

    她看着判君，眼神疲惫但又清醒，“活着的时候我就放弃了，毕竟我一直都很胆小怯懦，可能是上次忽然看见他，一时没能转换过来，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吧。”

    判君点了点头，能理解她的想法和做法，他端起茶壶又给林楠倒了一杯水，“那往后你就好好的做你的鬼差就好，”林楠闻言惊讶的看着他，他顿了一下，“我不赶你走。”

    “谢谢大人。”林楠喜滋滋的道谢，两口把水喝完了。她感觉的得到判君大人的态度转变，甚至觉得大人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她自然不会自恋的觉得这是因外自己，大人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吧。

    八卦之魂在燃烧啊！！！

    “想问什么？”

    判君大人今日真的很温柔啊。

    林楠眨了眨眼睛，“没，就是我之前说梁术最痴情，如今觉得大人比他更胜之。”

    判君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敛了敛眼睑，不知在想什么。林楠没敢说话，紧张的坐在凳子上看他一口一口的、慢慢的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判君起身，离开前还是温和的告诉林楠，如果想见清平君同他说就好，林楠敷衍的点头，看他转过屋角没影子了立马起身回屋睡觉。

    第二日判君在正殿批阅着十殿无常新送来的章文的时候，他看着林楠配着青月弯刀轻快的出了门，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他去过一趟明月夜那儿，地狱之火涌动确实是与魔有关，地幽门混乱，赤水之地一时之间群魔涌起，魔族势力逐日锋锐，对九天十地虎视眈眈。

    明月夜说九重天下了文书来，说不日就会有仙君来冥府视察，至于是谁倒是没说明。判君想了一下，告知可能是清平君，又把几日前的事情与他说了。明月夜点头了然，不甚在意，然后让判君自便，而他端坐在自己的案桌前研究着棋局。

    判君看他那认真的样子，甚是温和的让他挑个时间还是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这里。明月夜果断拒绝，说自己就喜欢这个，其他的都不想做。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阴暗漆黑，又想了一下天子殿里那位最近的状态，判君还是又劝了几句，明月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复而低头继续破棋局，他自顾自的把玩着手中冰凉的棋子，等到判君放弃时，才清冷的说了句，“没事，他会习惯的。”

    判君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下九层。

    从下九层出来路过青月楼时，有鬼差已经慢慢回来了，他们看见判君纷纷打了招呼又推搡着离开，判君并未理会，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舒服，也不知是不是昨日同林楠聊的太多了，他想起了太多的往事，性子也潜意识中变回了从前。

    他不知道这上万年来阎罗天子习没习惯，但他好像慢慢习惯了。

    等的久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疼痛了，也习惯了一次又一次在期待中失望，在失望后又坚持期待。

    回到房间，判君轻轻抬了抬手，屋子里瞬间灯火通明，他径直到左侧的架子上，在第六格上拿下来一个盒子，那是一个香盒，里面装的檀香香粉，他走到一旁的矮桌把装了香盒轻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到走正中央的床榻边，床头有一的立足银鹤衔桃悬挂式香炉，判君熟练的取下香炉返回到矮桌后方缓缓跪坐下。

    他先把香炉放在桌子的一侧，矮桌上摆放着齐全的点香工具，他打开香席铺好，然后把香炉放在香席上，打开香炉，先拿出玉质云母片轻轻擦拭干净放置在一旁，然后拿起一双银香箸来把炉内的香灰捣松并在中央留出一个合适的碳孔来，紧接着他用香箸从碳罐中夹出一个香炭放在炭架上点燃，等香炭无明火后放入香灰的碳孔中，再用香匙把香灰堆积到香炭上方，拍打严实形成一个山峰的形状，并把顶端拍平，最后拿出一支梅花探针在顶部打开一个气孔来，探测到香炭以控制香炭燃烧的速度。

    判君拿羽扫把香炉打扫了一下，然后用香夹夹起云母片后轻放在香灰顶部，拿过一旁的香盒打开，用香勺取出适量放在香盘上，他左手拿起香炉，右手轻轻扫了三次，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后把香炉放在桌子上，随后盖上香炉盖子。

    他把所有香具清理干净后，起身拿着香炉往床边走去，把香炉悬挂好后便脱了靴子倚躺在床头，他单手撑着头，隔着灰暗的床帏薄纱看着墙上的画像。

    两万多年了，说起来这个时间其实在他的生命中不算长，回想初见时，一切恍然如梦。

    那一日，他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去参加水族的宴会，宴会之上鼓瑟吹笙觥筹交错，最是热闹时，她穿着银甲带着一身杀伐血气而来，桀骜的站在正堂中央，居高临下的轻轻一眼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但余光却频频在他身上落下。

    那时，他并未察觉，只以为她森严壁垒，当然也没想到后来他们之间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想到这里，判君情不自禁扬起了唇角，他指尖微动有淡蓝色的灵光闪动，衣袖上坠着的铃铛随着他调整姿势的动作响起清脆的声音，他的眼眶微微湿润，风从窗外吹来，吹动薄纱泛起涟漪，画像时而忽然清晰，时而更加朦胧。

    他轻轻闭上眼睛，呼吸平缓，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