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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哥哥为何投降
    从天空奔向大地的雨水,被一颗参天桃树阻隔,积雨驻足在颤颤巍的花枝上,越累越多,轧过不胜重负的枝头坠落,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荣光将军府的房檐。

    正值二更天,本应是入睡之时,却有一群士兵悄然而至,凭借夜色的掩护,暗中把将军府团团围住。

    将军府,东厢房内,瑰兰的镇西将军李兴兰卧于塌上,闭目欲眠,忽闻动静不对,他即刻起身,披坚执锐,奔向府邸的西厢房。

    一把将房门推开,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李兴兰忙问道:“悦薇醒了么?”

    “姐姐仍在昏睡。”守在一旁的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回答。

    掀开绯红的帱帐,李兴兰凝视着仍在床上昏睡的女子,低声道:“快逃。”

    黑衣少年闻声,立即跃出窗外,消融进茫茫的雨夜里。

    李兴兰从床上扯下一段红绫,揣进兜里,又从后院牵出一匹健壮的白马,把李悦薇抱到马上,搂于身前,然后掏出红绫,将彼此的腰腹紧系在一起。

    左手揽住身前人,右手把持偃月刀,李兴兰驭马穿过后罩房时,突然脚撞马肚,致使白马仰天长啸,猛地向前奔腾。

    他借势挥刀,手背的经脉骤然绷起,大喝一声,将面前的高墙斩断,而白马如鲤鱼打挺,跃过半截残垣,冲散前来围堵的士卒,扬长而去。

    众卒皆惊,恐其逃远,赶忙快马加鞭而追,张弓搭箭而射,但都被李兴兰舞刀挡下,望尘莫及。

    无奈地看着李兴兰逃往城门,副将王平勒住缰绳,摆手叫停众士卒,叹道:“罢了,李将军横刀跃马,万夫不当,我等拦他不住,赶紧返回营中吧。”

    一旁的小卒道:“唉,不知李将军何故未战先降,与金一役,我瑰兰并非没有胜算。”

    另一小卒应道:“你们有所不知,听闻李将军之妹为赵大将军之子所污,而圣上偏袒后者,或许就是这一气之下,才激得李将军开城迎敌……”

    又一小卒打断道:“李将军之妹,李悦薇?此人膀大腰圆,一副男人婆的模样,以赵大将军之子的身份,什么女人没有?怎么会看得上她?”

    又一小卒附和道:“对对对,上次我与她迎面相逢,还以为看到了一只黑熊,被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卒哄笑起来。

    “住口!”王平跟随李兴兰征战多年,素来敬仰他的为人,此刻听到士卒们这般诋毁,不由得喝道,“此事尘埃未定,莫要再说辱人名声的话。”

    又一小卒插话道:“戏言,戏言,王副将莫要动气,赵大将军之子风流成性,干出何等怪事都不足为奇,站在李将军的角度,长兄如父,换做是我也断然不肯受此大辱……”

    “行了!”王平将长枪的尾端撞向地面,怒道,“三人成虎,休再胡言!”

    仍有一小卒忿忿道:“去他娘的,我等身先士卒,舍命疆场,而他李兴兰,身为瑰兰的镇西将军,受皇恩,食皇禄,竟为了报自家妹妹的私仇,不惜献城投敌,害得我等沦为金国的俘虏……瑰兰七尺男儿兵,安能屈膝事从金?他爱降不降,反正老子不降!”

    “不降,不降……”一众士兵连声呼应。

    “嘘……都给我小声点!”王平打断众人,急得满脸通红,“一个个瞎起哄,找死?!金军已经全部驻进荣光城,而我们的身份是降兵,需赶紧回营,先保住性命再从长计议。”

    说罢,王平策马至军队最前方,调转马头,高声道:“整队!清点物资。”

    众士卒听罢,立即抖擞精神,不再言语。

    骑马者列成纵队,行至两侧;步行者横为二排,分殿前后;搬运物资者推车穿插在纵横之间,衔尾相随;一起阔步回营。

    ……

    金兵大营,主帐之内,灯火通明,设一桌一床。

    桌上置一壶醇烈的屠苏酒,床头架一柄入鞘的三尺剑,酒杯映着烛火,剑柄泛着金光。

    金国的皇帝金铨烈,一脸横肉,满鬓络腮,裹着一身羊毛毡制的斗篷坐在桌前,正扶着右眼上精巧的单片镜,一边品酒,一边翻阅地图。

    “启禀陛下……”帐外人影晃动,传来一阵沙哑的男声。

    “进。”

    来人是金国的丞相钟钦繇,他迈步入帐,步履蹒跚,迟慢地停在金帝面前,微微作揖,开口便咳:“咳、咳……李兴兰受降后,臣已与荣光城的太守完成交接,但尚有一事不明。”

    “何事不明?”金帝打了个呵欠。

    钟钦繇道:“臣闻瑰兰降卒假借搬运物资之名出营,竟去了二百余人,不知陛下为何应允,恐其生变呐。”

    金帝满脸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的老臣,“区区二百人,何足挂齿?”

    “新降之卒,不得不防……”钟钦繇眉头紧锁,佝偻着凑近金帝,“莫非陛下有意为之?”

    “哈哈哈哈哈,爱卿知我!”金帝大笑几声,抿一口杯中的美酒,“李兴兰之妹受赵佑之子奸污一事,我虽早有知晓,却不料李兴兰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献城之举来向赵氏施以报复,如今他的妹妹有孕在身,我已应允他回府照看,而这帮出营搬运物资的降卒中,定有不愿归降者会到他的府上讨要说法,若双方爆发冲突,不论结果如何,都利好于我。”

    钟钦繇恍然大悟道:“陛下要借降卒之手,置李兴兰于死地?但又何苦费此周章,不如招之入帐,设伏而杀……”

    “诶!”金帝摆摆手,打断钟钦繇的话,“爱卿老糊涂矣,李兴兰大张旗鼓地归降,我若直接杀之,岂不使降者人人自危?若传出去,还恐遭世人耻笑呢。”

    钟钦繇徐徐点头。

    金帝笑道:“此番计谋,如使降卒杀了李兴兰,还则罢了;若是李兴兰伤了哪怕一名士兵,我便能依军法治他的罪!”

    “报——”此时一名铍影卫入帐,单膝跪地道,“启禀陛下,出营搬运物资的降卒,于归途中包围荣光将军府,那李兴兰怀抱一红衣女子乘马破墙而逃,众降卒追之不及,内部起了口角,还大喊不愿归降。”

    “驭马而逃,逃往何处去了?”金帝起身向前,又问,“悉数归营,降卒没有伤亡?”

    铍影卫躬身答道:“李兴兰一骑绝尘,逃往城门的方向,目下仍在追踪;降卒并无伤亡。”

    “百余士兵围堵,竟能全身而退,李兴兰果然名不虚传,”金帝退而落座,“罢了,朕既已昭告天下,接受了李兴兰的归降,那就当我金国得了一员猛将吧。”

    钟钦繇捋着花白的胡子,担忧道:“恐其并非真心要降,不可不防啊……”

    “朕自有分寸,”金帝再度起身,迈向床边,拔出架在床头的三尺剑,愤然道,“真真假假,不过一出博弈,虚也好,实也罢,这荣光城终归已被我军拿下,此番大军东征,势必踏平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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