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地处江南道北部,巴水夏家位处湖州道与江南道交界之处。江南湖州历年来风水调和,适合养人,人口虽然不如司隶陇左一般稠密,但人口增长也算是极速了。
再者大唐北境与燕地接壤,连年战争不止,江南道与湖州位处东南,远离烽火,只是偶尔有妖族袭扰,但这人如韭菜竹笋,一茬一茬地长,增长速度极快,故而近些年妖潮未有,治下人口稠密,人烟密集,也是极为正常。
再者说道这苏氏,大比未完便有族令下达,令凡五十五岁以下者,皆要披甲上阵,一家三口者出一人,五口人者出二人,八口人者出三人种种,一时之间兵器堂的制式兵器被一扫而空,故许多人连兵器也未有,遑论甲胄。
待到下令出征之时,只见这人群战无站样,甲胄头盔随意穿戴,半分修仙者的模样也未有,看到征战堂堂主连连摇头叹息,族兵常常十几年未有战争,不知兵者久已,匆忙慌乱之间连阵型也摆不清楚,故而那征战堂的堂主拱手抱拳对着苏司贤道:
“家主,我家这闲兵散勇实在难以堪战。不若……”
“不若甚么,先祖临危受命之时不过而立年岁,时过境迁,今人还不如古人?多让他们见见血,打几次仗,如何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发号施令也能学个人模狗样,现在练一百次,倒不如真真正正地拼刀拼枪练的迅速。”
苏司贤倒眉横眼,一瞥那堂主,那堂主不由得脊背发凉,连声说到:“谨遵族长命。”
言罢就扭头转身,似如释重负一般地发号施令去了。
苏司贤看着这阵型青筋暴起,强忍着呵斥的冲动,自己前世在人海林林中杀出一条血路,证了当时无敌,无数次陷于险地,也没有今天一次绝望。正所谓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若是他人甚是不靠谱,只会更加绝望。不过自己也没指望这些蠹虫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故而这种绝望转念便烟消云散。
“财侣法地,来到此界,我就只得了个『侣』。伴生的法术算半个『法』,财和地不说一毛没有,只能说还得自己掏钱掏灵石补贴,哪有一个穿越者重生者比自己混的还惨。”
苏司贤默默叹了口气:
“这具身子在我占据他的最后的念头就是要保全家族,再希望我能振兴家族,光复前人辉光。不是这『飞升转世术』要满足自家前身魂魄消失前的愿望,否则这具身子的灵魂一直粘连着我,不利于我证得大道,否则我早就跑的远远的了,哪里要管这些劳什子事情,搞得我筋疲力尽呢?”
悲天悯人莫过于是了,苏司贤在这伤感自己于前世差别之大,混的鸡狗不如,前方命族军裹甲衔枚,加速行军,不出一日,天刚刚蒙蒙亮,便已到达第一个纳气小族周家边界五里外了。这奔疾一百余里,江南道又大多山脉极少,平原为多,真是够慢,还不如凡俗国家中的某些精锐骑兵快速,对于修仙者来说,真是丢脸丢尽了。
要知道,一般纳气境修士不吃不喝一直驾气赶路一日大约能行二百余里。启灵境修士不吃不喝驾气赶路大约能行二千里。
“打仗嘛,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这么慢的行军速度真是能把人气死咯!”
李迟慢慢悠悠地从玉佩中钻出,前些月来他害怕自己会被所谓的启灵境修士发现,经过数次地试探,终于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以灵体形式钻出来,不过这灵体看样子苏氏应该没有一个人能够发觉就是了。
“啧啧啧,好大的哥老倌哦,这苏司贤的小子,年岁不大,脾气挺倔哈。”
李迟轻蔑地嗤笑道:
“道爷我啊,最近恢复了些许记忆,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启灵境,嚣张甚么,我前世可是至少也是合体境,渡劫境的老祖!哼哼,要不是我还没找到法子现出真身来,定要狠狠敲打你这小小装笔崽子。”
李迟眉飞色舞地说着,一口一个道爷,师祖,天尊,看起来确实是在玉佩里待久了,好不容易能出来看看画面,见到真人,自然话茬子变多了。
苏司贤向周边目光一扫,李迟瞬间就闭了嘴,连忙飞回苏书华腰际的玉佩里,听到那苏司贤只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夏家的敌人,又不慌不忙,假装悠闲地飞了出来。
“倒是挺警觉,倒也是,道爷嘴里念叨的人物怎么可能是凡辈呢?道爷的目光,道爷的眼力,放眼此界,哦不不,放眼整个大千世界,嗯,放眼整个大千世界加上话本小说,也是一等一高明。可惜我没了人身,不然当个在世刘玄德,应该绰绰有余了。”
李迟这里大言不惭地放着豪言壮语,苏司贤这里倒是眉头紧锁,夏氏的探子至今没有寻到,他宁可相信天上掉馅饼也不相信自家废物这么多的情况下夏德言不在他苏家安插一个内奸。闹出这么大动静,夏家一点出兵的迹象也没有,看来自己想要祸水东引,让妖兽北去巴水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咬着牙说道:
“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未有不过天时已在,出其不意杀敌致胜就在眼前,苏尧川,我命你一炷香之内,踏平周氏。王武二族常常在北地互为犄角,探子得报,称离川口此地只有王武二族族兵三百。
苏尧木,我命你领一支精锐族人,穿过离川口,直捣黄龙,先杀王氏,后杀武氏,只求破其精锐,不用全歼,苏尧椛,把探子给我撒出去,方圆五十里的消息我要尽数握在手中,尔等可听清楚了?”
“我等遵族长命。”被叫到名字的几人先后出列领命,然后急匆匆地调兵遣将,披甲上阵去了。
“这几场仗不过试这剑刃还有几成锋利,若不能以雷霆取胜,待到宁夏两家回过味来,怕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苏司贤看着阵中神色紧张的族人们,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上战场之时,神色自若,屡屡建立奇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上天能否再次保佑自己。
总之自己不能露了怯,表达半分焦急,再者自己需要坐镇军中来镇压不法之徒,防止他们有大胆的想法。于是双眼一闭,调节气息,然后开始引诱天地灵气如窍,运转功法,缓缓修行了。
军中其他族人见族长苏司贤神气自若,气息稳定,身上有淡淡金光浮现,知晓是族长竟然在两军开战之际引气修行,不由得内心先是一急,后又一松,纷纷开始与周围人开始交谈,不似之前那样紧张不已了。
过了一刻多钟,有一探子拍着驽马,回来弯腰下马,跪地拱手抱拳,道:
“族长大人,我军已破周氏,擒获族长周苏楠,其余周氏上下七千八百四十五口人均被我军杀其青壮,俘老幼妇孺,族老派我前来询问这些人该如何处理?还请示下。”
“如何处理,斩草不若除根,若是能入我苏氏,尚可不杀,若不死复辟之心之人存活,让苏尧川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那戎衣男子抱拳伏腰,恭敬地行礼退满五步,然后起身转去,上马拍鞭,赶着复命去了。
苏司贤掐算着时间,计算着大概的位置与敌人要部署的兵力,片刻之后便从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走下,看着拿着指挥旗子的族兵,说道:
“传号三军旗令,前军拔营上马,速速前往接管周氏领地,中军跟进,后军随我按兵不动。”
拿着两面小旗的族兵闻言点头,站上高台挥舞旗帜,不远处的前军听到指挥后,匆匆忙忙地整理军备,然后纷纷上马出营,沿着苏尧川之潜行军的路线奔疾而去。
苏司贤看着远方渐渐消失不见得马匹与大旗,抬头看看属于族长正营的浑白色大纛,暗暗忖道:
“巴水夏家,夏德言……”
…………
江南道北境,巴水
巴水是一条极其宽敞庞大的河流,传闻巴水泉眼处位于司隶,乃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泉眼,在无数支流汇合聚集形成之后,便形成了巴水如此地恢弘壮阔。所以世人也常常把巴水称作巴江,以此来彰显它的壮阔。
巴水下游有一个小家族,依山而建,山寨林立,正是巴水夏家。
夏家族人不善于陆战,练的气几乎都是水气,但人人都是水上好手,掀风鼓浪,玩弄江水是他们大抵的手段。
此刻的夏家族长所在的房室,只见一皮肤黝黑,光溜溜的秃头男子,正紧锁眉毛,坐在一颗巨大鲨鱼样貌的鱼头下的椅子上,下面有一身着毛皮衣,脸上涂抹花纹咒语的精瘦男子,正在单膝跪地,头低着很下,道:
“族长,那苏司贤来了。”
说完又顿了顿,继续道:
“不仅如此,看样子是要开启决战一般带着老弱都上阵了,看来是不管他们的死活了,真真是个疯子。”
那夏德言皱着眉头起身踱步,“苏氏毕竟是传承了五百多年的家族,比我家的功法更加全面,水陆皆通,我家对上有极大的劣势,我家表面不过是为了那口灵泉而来,何至于乱起刀戈,又不是一百多年前那苏以松,苏代轩还在的时候了。
我夏氏早就不被他苏氏裹挟,再者苏司贤虽是个疯子,但年纪轻轻心机老道,从不做亏本买卖。如今一来定有他求,如今大张声势不也是他内心害怕?他要诱我出兵,难道觉得凭借阴谋诡计我就莫非怕了他不成,我夏家虽然功法劣势,但人人勇猛,他若要来,我就让他十死无生!”
“这苏司贤如此慌张出动,听闻甲胄武器也没有完备就拔营出寨,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打仗,更是像来避难逃脱。”
夏德言身边一黑衣兜帽男子冷冷说道,其人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中,看不见其五官,只能听见他那冷冷的语气又一次响在这房中:
“夏兄,你我二家谋划多时,可不能半路杀出个苏司贤,夺了你我两家的机缘啊!此时权且隐忍,若是苏司贤真的发现这机缘,怎么会带着族兵前来,我看倒是十有八九是他家另有所祸,我等只需要高高坐起,以待其变。
怡山湖七家,除去远在南边的孙旺二道途境家族,寒湖门又不常常插手我等族中事,若有此机缘在手,北境其他三家不若于俯首待毙,何必此时去追求一时名声?那些纳气小族,死了一茬还长一茬,何必担忧?过了十年八年,谁还记得此事?夏兄还请慎思!”
那兜帽男子言罢,不管这面色难堪,青筋暴起的夏德言和那台下瑟瑟发抖的跪地男子,自顾自地消失在阴影之中,只听见临走之时,夏德言房中传来一声惨叫,隐隐是肢体残解,骨肉分离之声,嚎叫着“家主……饶命……”
过了良久,这嘈杂的声音才平息下去,那夏德言摸了摸光溜溜的秃头上残存血迹,又舔食着手上的血肉,反复地低吼着:
“苏司贤,苏司贤,苏司贤……”
然后嘴里血气淡淡消失,良久恢复正常,直到这房室逐渐恢复平静,只有墙皮上的淡淡红点昭示着这里发生的惨案。
…………
这边夏德言没了动静,那边苏司贤推算着时间,叹道:
“这夏德言倒是不上当,虽说这人暴躁好战,但是天赋不错,若是能趁机杀此一敌,可保我苏家五十年安危,可惜。”
苏司贤看着远处残霞,铺展开的天空如同一张洁白的绸带,被艳丽的彩霞点染成琉璃般的颜色。
“江山如此多娇,宴起宴兴,不知又到谁家主宰春秋?谱写诗篇了呢?”
“但愿能只做一个看客,不卷入风波席浪,便是我苏家大幸了,这潮起潮落之间,多少大宗大家断了传承,今日纳气小族破灭,何尝不是他日我苏氏可能的结局呢?”
“但至少……”苏司贤看了看自己捏紧的拳头,眼神坚决而清澈:
“我在苏家一日,这江山便一日不会倾覆,这怡山湖北,还是得看我苏家脸色!”
那白袍青年,说完,眼神光芒四起,犹如神人,在残晖的映衬下犹如白衣仙神,超凡脱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