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的降雨必是那在漫漫长夜的第一缕光热,驱散了盘旋在人们心中的焦虑与无助,但这炙热的光热却将他们托入了另一个“干旱”。
等到北香延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铺上,而胡池川则躺在身边的另一张床铺上,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北香延仿佛嗅到了太阳的温热,他急忙从床铺上跑下,跑到门前环顾着四周,随后又抬头看着天空。
雨停了,已经没有雨了;天空却是阴沉的。
北香延又跑到胡池川身边,轻轻摇着他,呼喊了几句,可胡池川却没有任何反应,北香延便伸出手去探了探鼻息后又去摸额头,胡池川还有呼吸,额头也不再发烫。
或许胡池川真的只是睡着了。
“你醒了。”
一声慈沉的声音从北香延身后传来,北香延回头看去,一个老道士赫然出现在门口。
那门口的老道士却是舒展眉头,眉眼间洋溢着慈爱与欢喜,向着北香延解释着,
“孩子,别紧张,此处是我道观,前两日正是大水肆虐之际,贫道带着弟子下山去救助附近的村民,中途之时在一处破败的山间房屋里发现了你们,当时的你们尚有一丝生气,我便吩咐弟子们先带你们回这道观治疗。”
“那……他……”
“嗷……他呀……别急,他比你严重点。”
“那…………”
“欸……你都醒了,他还不会醒嘛,他只是太累了,让他多睡会。”
北香延仍是忧愁地看着正在睡觉的胡池川,老道长伸手揉了揉北香延小小的脑袋,便起身向外走去。
“我出去了,你就好好歇息吧,等晚饭好了我端来给你们。”
………………
“终于醒了?”
北香延揉着微微昏晕的脑袋从床上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胡池川与蒲团那两张盯紧的他自己的脸。
“都看我……干嘛……?”
“也就只有你,能在别人担心的目光下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胡池川调侃道,而蒲团却是一脸质疑与比较的目光看着北香延,他那张小小的脸上仿佛写着“这真的是北香延吗”这几个大字。
北香延仍旧揉着额头,吩咐这去让蒲团煮一碗醒酒茶来。
“说起这个……我昨天晚上怀念起了我们一起在道观的日子。”
胡池川说着摊靠在乘凉的竹椅上,双手抱在后颈上方,盯着屋内的屋顶看,那洒脱的气质真是不输当年。
“是吗……我昨夜在梦里好像也梦到了我们小的时候……”
“哦——”
胡池川漫不经心地拖着长调回应着,北香延则不紧不慢地,一件件穿着衣裳。二人之间沉思着,只剩下蒲团在外的忙碌声。
胡池川却似想到了什么,蹿下竹椅,伸出一只胳膊捆住北香延的脖子与肩膀,狠狠擒住北香延,将自己的脑袋贴近北香延,一脸坏笑的问着北香延:
“那孩子……是你的?”
“不是。”
“难不成还是阿绫的?”
北香延白了胡池川一眼,
“前几个月我在路上捡的,就像当初我两一样…………”
“那……”
胡池川却不知再如何言语。
“咳咳”
蒲团的一声干咳打破了二人此刻略显尴尬的姿势,胡池川松开了北香延,嘴里哼着小调躺回在来方才的竹椅上。而北香延整理好了衣裳下了床,接过蒲团煮的茶喝了起来。
胡池川看着北香延那日复一日无聊的工作,觉得甚是乏味,便时常偷溜去和蒲团玩耍,二人也不知何时如此熟络,那几日,从桥边到树干;从村东道村西;从白日到黑夜;仿佛都能看到二人的身影,玩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可被北香延抓到了嘛,蒲团自是逃不了罚抄写药材的记录,这一抄写就得到后半夜,蒲团倒是不乐意了,明明是他和胡池川一起在外头疯,可为什么只罚他一个人?
关于这个解释,北香延也很干脆“我打不过他”。
蒲团虽敢怒,却无言以对。更可气的是胡池川,他居然在一旁偷着光明正大的笑!
这两个人,真可恶!
胡池川在北香延家住了十五天,蒲团被罚抄过十二个夜晚。
胡池川走的那日,微风起,带来清甜的味道,一个挥手;一个笑意;足够一次告别。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北香延还是没能告诉胡池川关于阿绫的事,相对那时只不过是一件平淡的事,可北香延却还是没能开口。
………………
还是如平日一样那般洒脱,胡池川仅仅带着一把剑;一壶酒;只留下一个挥手的背影,去找寻他那口中的自由。阿绫带着北香延到了她自己的村子,收拾了一番后腾出了一间屋子让给了北香延。北香延在阿绫那里住了约有一年,他医善病的名气传遍了方圆里,隔三岔五便会有许多贵家登门求医,还好阿绫家没门槛,要是有,都怕是要把那门槛都踏平了。
“香延……你说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呢……”
醉意朦胧的阿绫摇摇晃晃跑到北香延的房间内,站在他面前,带着酒气吐出来这段话,北香延见阿绫喝醉了,便扶着阿绫在床边坐下,想要去熬一碗醒酒茶,可阿绫却一个劲地搂住北香延的手臂,生怕他走了。北香延只得坐下慢慢安慰着醉酒的阿绫,随后阿绫便直直倒在北香延床上,死死拉住北香延的手,嘴里一只在嘀咕抱怨着北香延的木讷。
北香延也并非木讷,他早就知道了阿绫对自己的心意;可他也看到了胡池川对阿绫的爱意。
他看着她,而她看着他,他又看着他。
北香延原以为他们三个的情谊会一直如此,直到彼此成长,直到彼此将这份悸动埋藏,直到………………
生活总是喜欢一个接着一个的玩笑,胡池川走了,追寻他那满口中的自由去了,可只有北香延知道,胡池川是不想看到阿绫的为难,更不想看到北香延的为难。他逃向了茫茫的天涯海角,逃向了他的自由。
待到阿绫彻底熟睡后,北香延轻轻拨开阿绫的双手,给阿绫盖上了被子,自己蹑声退去了房间。北香延来到屋外,手中提着阿绫喝醉的就酒,那坛子里足剩有三分之一。
望着天上的月亮,北香延心里却乱做了一团,他想去理清这些,却发现自己和胡池川一样,都在逃避着,不敢去面对罢了。
次日,阿绫从北香延的床上醒来,昨日的醉酒到现在都留有后劲,她扶着周围的一切,走到了门外,却发现北香延坐在了门外,他在门外坐了一个晚上,从明澈的月亮坐到了初升的太阳。
阿绫零碎回忆起昨夜自己喝醉的状态,她对着北香延袒露了自己的心意,她慢慢挪到北香延身边,缓缓坐在他身边,时时刻刻观察着北香延的神情,脸上却渐渐泛起绯红。
两人就这样坐着,等到那初升的太阳完全爬上天空;等到那清晨的微冷褪去;等到那最响亮的鸡鸣声后;北香延终于开口了。
“阿绫。”
阿绫看着北香延,嘴角不自禁地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漾荡的期待,心里却是十分的坎坷不安。
“我决定了……我想去更大的地方…………我想去医治更多的……人……”
说到最后,北香延自己也没了底气,用余光去看阿绫那张脸。
满脸期待的阿绫在听过到北香延的话语后,呆滞了一小会,眼神中闪过一霎那间的失落与暗淡。
“啊……哦——那挺好的……”
阿绫用力堆砌起来一个笑容,微微失落的语气中带着生硬的笑意。
“哎呀……太阳都出来了……我得去做早点了……不吃饱的话……那有力气呢……?”
阿绫逃似的从北香延身边弹起,匆匆转身走进了屋内。北香延此刻却不敢再去看阿绫一眼,刚刚他捕捉到了阿绫眼中那一霎那间的失落与暗淡,那是北香延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别,深深烙印在了北香延的心底。
如果刚刚没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刚刚再勇敢点……那会不会看不到她伤心的样子?那会不会…………
直至现在,北香延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生活就是一滩水,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激起层层涟漪;就连一颗小石子,都能溅起数颗水花。
北香延离开了阿绫,就像当初胡池川那样,追寻自己口中的自由去了。
在外行医三年的北香延,神医的名声越来越大,他被无数人感谢着,吹捧着,可那些东西真的是自己当初想要追寻的吗?
金钱——?地位——?权力——?
不对,那些统统都不对。他仍记得他第一次为人看病的时候,第一次帮人医除病原的时候,第一次被人感谢的时候,都是那样简单而朴素,可正是那样,带给了他无比的开心与鼓舞。
北香延、阿绫、胡池川;他们三人在树荫底下谈笑的场景在他的梦里愈发地清晰,可当北香延想要去触碰时,却又四散开来,如同那镜花水月一样,让他感到迷茫。
“那——为什么不会回去呢。”
北香延又一次从夜晚坐到了天亮,却似乎在一瞬间有人对着他轻轻诉说了这句话。
“对啊,为什么不回去呢?”
北香延回到了阿绫的村子,却是时隔五年,曾经那般祥和的村子,却成了一篇破败的废墟。
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需要什么理由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张大人说,这里私藏着逆党,整个村子都有罪!一律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