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几时,我们,也曾是那些风光绚烂少年啊。
倚仗长剑游历着天涯海角,仅凭着一壶好酒烈酒就能和他人肆意豪情快语江湖,那是多少人埋藏于心底的幻梦。
可那终究只是化作了往事,像是落后般掩埋在了泥土里,化作那黑糊糊、无人知晓的养料。
北香延走到树下,抬头看去,在那树干间捉到一个黑色的身影。
“池川…………”
正在树上小憩的胡池川一听,便知是北香延,懒懒的回应道;
“唤我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再过上几日,我们可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哦,什么啊,就这事?”
胡池川闻言,睁开眼睛,在树干上懒懒的伸了腰,侧身看着树下的北香延。
“你不担心?”
“担心这个?”
“嗯?你真不担心?”
“这有何可担心的?”
“我们可是要被扫地出门的,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日子,却还是逃不过要风雨淋宿,到时候,我们又该去哪谋条生路呢?”
“我?配一把长剑,挑一壶玉酒,足矣!自当是‘天涯自有容我处’四处流浪咯。”
“那你可是真是没变过,居然还想和从前一样,喜欢在那些风风雨雨中寻求那所谓的自由,怕是你不肯安安分分。”
“哈哈哈,那又有何妨?我觉得倒是挺好的。让我来猜猜你…………,若你的话……大抵是寻个安静的地方猫着,然后再开个医馆,最好医馆的旁边还能有一棵桃树,对不对?”
“那到也不错。”
“哈哈哈哈………………“
两人笑着,仿佛回到了当初相见的那个日子,好像当初相见时……两人视若仇敌来着?
……………………
北香延与胡池川起初只是那在街头破庙四处谋生的小乞丐罢了,连活着都成了最大的问题,名字更是不敢奢求。
那年,他七岁;他八岁。
“滚!”
伴随着一声喊叫,小小的北香延被重重踹到在地,被踢出了一间破屋。
“喂!给我记好了!以后,这间屋子就是我们的了!”
“滚吧!”
从那阴暗的破屋间同样走出来三个衣着破烂的孩子,那为首的,啐了一口谈,吐在了北香延的脚边。那三人便扭头走进了那间晦暗的破屋中。
北香延扶着微微疼痛的腿,从地上费尽的爬起来,眼睛里尽是暗淡。
连年的干旱让着结实的土地裂开一道道痕,仰望着淡白的天空,明明只是一道道浅浅的裂痕,却黝黑地让人看不见底,好似在向着那天空祈求雨水来填满自己那无底的缝隙,如同当时一个个倒在地上的人们的眼神。
那地面上的裂缝里,传来阵阵悲鸣,北香延清清楚楚听到了。他再也强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干裂的地上,唯剩着眼睛看着贴在自己脸上的那道裂缝,好似从那缝中吹来丝许微风、传来声声呼唤;北香延越来越困,模糊中,他感到那微风愈发清爽、那呼唤愈发轻柔;他只想着要回家、想要回到家吃晚饭、想要努力牵住眼前的手、想要………………
他的身体已经挤不出一滴泪水,可在北香延却感到了有一滴水从他脸庞划过。
朦胧间,北香延感到自己的腿上仍在微微痛着,模糊的眼睛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醒了?”
北香延找寻着丢失的身体意识,费力的撑起半个身子,他环顾了四周,天色已然暗淡,空气中嗅不到一丝属于夜晚的湿气,暮然才发掘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小乞丐儿坐在一旁。北香延呼唤着自己的双腿,想要支起身子,坐在一旁的那人见此任是淡淡说到:
“安心躺下吧,这儿的破山庙距离你那小茅屋远着呢,没人会和你抢地方。”
此人便是以后的胡池川。
言罢,胡池川从他手边摸索一番,拿出一物递到了北香延跟前,接着皎白的月色方才看清胡池川递过来的却是一个生鱼头,散发着一股不敢言语的腐臭味,那鱼头根后还连着零碎的肉块。
北香延一看,便厌恶着想要退开,可手却不怎么听使唤,如同棍棒一般打在了胡池川手上,那鱼头也掉落在地上。
北香延沉浸在那股腐臭味中,压抑的气氛从他身上散开,胡池川只是起身走到北香延的侧前,拾起那被打落的鱼头,揣在手里,细细拨去上面的灰尘。
“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和他们三个争那一个草屋。”
胡池川说着,北香延听着,心中却生起了怒意。
“那个草屋,是我先找到的。”
“是由如何,他们一个张你两岁、一个张你三岁、一个张你四岁;平均算下来他们张你九岁。怎么可能打得过。”
“可那是我的草屋!”
北香延不由得激动起来,仿佛心中那股怒意朝着胡池川宣泄着。
“难道那就不怕他们打死你,我可是费好大劲才把你拖了回来。”
“我又没叫你救我!如是这样,还不如让我死在荒野上好了!还不如让我被那三个人打死算了!”
北香延气愤地、几乎吼着向胡池川宣泄着,胡池川静静看着手中那棵鱼头,平和地说道:
“你知道这个鱼头我是从哪里搞来的吗。”
“………………”
“把你带回来以后,我就在附近窜找着,想要找点水,可这湖里、河里的水都晒干了。但我在一个干了不久的水塘坑里、在那些淤泥里找到了这颗鱼头。不知道为什么,它将头埋进淤泥,像是要躲在泥里逃避这烈日的灼烧,但它失败了,只有头埋了进去,身子露在了外面,任由烈日灼晒、任由乌鸦啄食,只有这头留了下来。”
“…………”
“虽然它已经发臭了,但鱼眼睛却还是新鲜,里头还有少许水…………”
说到这,北香延下意识地想要舔一舔嘴唇,早已风干开裂。
“抱歉…………”
胡池川将鱼头轻轻放在北香延边上,起身朝外走去。
“你慢慢躺着吧,我去外头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下肚的东西…………”
随着胡池川那轻飘的声音,北香延看着他离去,随后又将那鱼头拾起,盯着那鱼头的眼睛看了一会,终究还是下了口。腐烂的臭味让北香延的胃里翻腾,比起这翻腾的排斥与不适,他此刻更想着活下去。
北香延在那破庙内待了三日,胡池川前前后后外出寻找了几十次,大多时都是带着两手灰尘而归,尽是如此,两人还是支撑着在破庙里活着。
第四日的黄昏,二人躺在那地板上,身上沾满了尘埃与污渍。一缕微风从北香延鼻尖拂过,风中带有丝许的微甜,忽而北香延从地上挺起身来,往着问外走去,倚靠在门框边上抬头张望着天空,此刻的天空却不似往日般夕红然透着远山的黄昏,却是令人感到压抑的黯淡。
胡池川看着北香延此番举动,仍旧在地上淌浙,却只是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北香延,
“你在……干嘛?”
“你闻不到吗?风中…………带来的气息……”
北香延说着走到胡池川边上,想要拉着胡池川起来。
“风……”
“快下雨了…………”
北香延拉着胡池川,两人各靠一边在门框上,宽敞的门框上坐满了北香延与胡池川二人的身影。
“你在这么乱动,可是撑不过明天的……”
“快下雨了……要下雨了……”
北香延却好似听不进胡池川的话,只是望着那渐渐暗淡的天空,那深邃渴求的眼神,宛若那些地上的裂缝。
此刻的吹风,确实富有有了一些……生气?
啪嗒。
一滴微凉滴落在胡池川头上,触及他的神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清凉不断地落在四周的地上,那是雨。
而北香延看着这场落雨,早已呆滞,他不清楚此刻的自己应该笑还是应该苦,或是二者皆行。
在那样的雨夜,仿佛没有人还流连在梦乡中,纷纷在那雨中欢呼,生命的源泉源源不断地从天上落下,人们在雨中相拥而泣,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盛装着雨水,参杂的脚步声、雨水滴落在容器的碰撞声、喋喋不休的感恩声还有那不自禁的泪水,都交织在了那个雨夜。
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水整整倾泄了七日。像是要将之前干旱所缺的水一并补全。
尽是裂缝的荒地转眼间积了水洼,那些深邃无尽的缝隙,被填满了。
北香延与胡池川在那土庙中待了三日,等那水漫进庙内,这场大雨却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愿。两人决定冒着不停的雨,踩着泥泞湿软的土地去寻找新的落脚点。
踏着雨浪,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厉风刮过二人的肌肤;冷雨宣泄在二人心头。胡池川却先是倒在了路上,北香延拉着胡池川,将他环抱着,胡池川的身体愈发滚烫,纵使如此冰冷的雨水和呼啸的狂风,也未能安定胡池川滚烫的身躯。
北香延将胡池川背起,不断向他念叨着无意义的废话,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胡池川嘴里不断呼出热息,深深炙烫着北香延的内心。
几番走寻,终是找到一处早已破败的陋屋,仅靠着那几片摇摇欲坠的房梁与瓦堆躲避着风雨,身体愈发滚烫的胡池川却蜷缩起来,微声说着冷,那一个夜晚,北香延紧紧拥抱着胡池川入眠,那时,北香延眼角的流泪不输屋外的落雨。他从未如此讨厌雨。
二人又在那破屋中撑着度过了两日,在第三日破晓之时,雨水却似那良妇的眼泪,渐渐笑了起来,而太阳也拨开了厚重的雨云,投出几缕光,照射在北香延的脸上。
可北香延却再没了站起来的力气,瘫倒在胡池川身边,随着日光愈发的温暖,北香延的意识也渐而模糊。
“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