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回忆总是不靠谱的。我们会遗漏细节,忽略环境,放大情绪,错误归因。会因为不能面对自己愚蠢、懦弱、自私、懒惰造成的失败而去涂抹、去修饰记忆。
这是人类的本能,无法对抗。
因为这是为了保护自己,麻醉自己,让自己快乐一些。
不然
会被自己逼疯的。
以前的我应该也是如此。
这段回忆也应该是不准确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事开始变得愈加模糊。
而最近常常会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恐慌,总觉得前方似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我。
不能再拖。
要把这些碎片式的记忆整合到回忆流里来。
毕竟这是一切的开端。
不该忘记的。
开始
标注日期1847年7月14日
我叫张初一。
应该快十六了。
是个道童。
说是个道童。
唉。
别说唱醮科仪我不会、经文念不全,连钹铙都不在点上。
自打有了师弟。
现在连待客的茶水师傅也不叫我侍奉了。
常日在观里就是挑水打柴,洒扫做饭,打草喂驴,还得照管着几分菜地。
穿的都是粗布短打。
睡的是柴房里的一块门板。
我没爹没娘也没啥旁的想头,每天就盼着多吃一口菜,少干半晌活。
今日算给我盼着了。
师傅带着师弟去镇子上做道场,说是要天擦黑才能回来。
没人使唤我喽。
本打算过了午打个盹儿,起来扫完院子就去山下逛逛。
哪知道眼一睁就发现天色变了。
整个的浓云密布,越压越低。
今年天旱,自入夏起就没怎么下过雨,观前的小溪枯了,井水的味儿也不好了,打水得下山去河里。
观里每天得用俩担水。于我就是顶着日头挑着几十斤,来回走俩趟山路的苦差事。
巴巴地望到今天。
哈。
总算是老天爷要开眼了。
赶紧去大殿里点上三柱香,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三清爷爷在上,弟子张初一发愿,求三清爷爷庇佑今天下雨下透。弟子没甚好东西,若明日小溪涨水,弟子就去山下摸俩个桃子来供。
祝罢又磕了三个头。
应该这样就管用了吧。
也不知道三清爷爷认不认我这个弟子。
毕竟我现在浑身上下就张初一这个名字还像个道门中人了。
这名字还是师傅给起的。
对外说是道法之初,万物自一而始,取初一为名是希望我不失本心,修身明性,终悟大道,飞身成仙云云。
害,还他娘的飞身成仙呐,都是随口编的屁话。
知道的都知道。
我就是年初一在观门口捡到的小孩。
当时还不会说话,身上也没个字条信物什么的,随口按日子起的名。
至于姓张么,我们这就俩大姓,左不过姓张姓李。
师傅说是因为要避嫌,所以不能跟他姓李。
哈,叫我说师傅的嘴,骗人的鬼。
不姓李只怕是因为我特别不讨师傅的喜。
他老人家总说我又黑又丑,五岁才说话,八岁还尿床,呆的像门口的木桩,懒的像观里的老驴。
怕他是不愿李家门里出我这样的憨货。
不然师弟叫李清风怎么不避嫌呢?
提到师弟我更来气。
也就生的比我白些,嘴唇红些。
再就是出了门嘴甜,见个女的会叫姐姐,见穿长衣的就会叫声老爷。
旁的也看不出有什么长处来。
师傅就老夸他聪慧有灵性,专给他做了一套道童的衣衫,还让他睡在师傅屋里说是服侍方便。
师傅有手有脚的,需要他服侍什么呢?
偏我就得睡在漏风漏雨的柴房。
定是要传授他点什么独门绝学却不愿让我知道。
哼,带他出去也不带我。
扫个屁的院子。
我干脆搬了个马扎坐在大殿门口等雨。
没多久,一阵狂风刮过,耳听得远处雷声轰隆,紧接着雨点子就毫不客气的砸下来了。
起初,雨幕还只是随着风拂扫过院子,不多时就密密匝匝的,像套了个罩笼般,将院子外面的山路和山下的镇子都隐没了。
而我那时候也真的是呆。
满心欢喜。
只想着明天可以少走山路。
哪能想到这路会越走越长,再也走不到尽头。
就这样坐着约摸又看了半刻钟光景,天色开始越发奇怪了。
空中渐渐透出一种诡异的紫灰色,云层中的闪电也像葛麻团一样纠缠在一起。
正觉得稀奇呢,就见天中间的云团突然变成了明黄色,一根粗壮的闪电从那云间直打下来,落在镇子的方向,亮了大约两息才散去。
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如何描述这根闪电,只能粗鄙的形容为我这几辈子见过最粗最长最久的。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响。
还等不及我捂住耳朵就被震翻在地。
同时数不清的细碎银蛇从天上挂了下来。
直劈得那边如元宵灯会一般。
这就是师傅口中说的妖精要渡劫了吗?
我一阵战栗。
连滚带爬回到神像前不停的磕头。
三清爷爷,诸天佛祖,南无观世音菩萨,二郎真君,土地奶奶啊。
你们睁大了眼睛,看仔细了,手下的准头可千万拿捏好,不要连带到无辜的初一啊。
我给你们磕头了啊。
很少有这么虔诚的时候,我把头磕的梆梆的,才十几下就晕的不行,停下来还听见梆梆梆。
得缓缓。
我坐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怎么响声还越来越大了?
容我再缓缓。
坏了,这不是脑子响,这是下雹子了。
冲到外面一看,地上已经散落着不少小冰球。
小的有如圆子,大的就像杏子。
这要砸中了头可不是闹着玩得。
我又抱着脑袋滚回了殿里。
菜地也不用去救了。
三伏天侍弄这些菜可不容易,这一个下午就全毁了。
越想越丧气。
怎么这么倒霉。
然而,常言真是他娘道得有理,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这边还在哀叹我那些菜呢。
就听得,轰隆!殿后头一声巨响。
我又忙不迭去看。
这一看心里算是凉透了。
柴房塌了大半边。
那本来就是个泥棚子,屋顶也不好,一直不下雨师傅也不着急修,谁想到突然能下这么大得雹子。
哎呀娘哎。
我的被褥,我的衣服,昨天摘得琵琶,我存的几十个铜板,还有早上偷拿了师傅的小画册还都在里头呢。
到底是小命要紧,东西再重要,我也不敢现在靠近那摇摇欲坠的半截柴房。
只能跌着脚,锤着腿,嚎了一阵,然后作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雹子又变回了大雨,就这么电闪雷鸣的一直下到天完全黑了也没停。
师傅他们今天该是不会回来了。
我没心思干别的,闷闷的吃了早上的剩饼子就准备歇下。
主屋在大殿后头。
中间是客堂,东头存放着经书和法器,西边就是师傅的卧房。
今晚我就打算先睡在师弟的榻上,等明天师傅回来了再看怎么安排吧。
这榻可真软和,只可惜没了小画册。
我确实眼红师弟,不光是羡慕他有榻睡。
在玄雷观这么些年我也看出来了,我师傅于道法上并没什么大能耐。
鬼啊怪啊的从来没见过,看宅看坟也都是揣摩主家的意思捡好听的说。
所谓修道对师傅来说其实就是个混衣食的饭碗。
可这饭碗他端的稳呐。
平时吃的穿的从不短少,这一带的富户有点什么事都叫他去施展,与本地乡绅关系也好。
这就是本事。
每次师弟跟着他出门,多少能得点好处。不论家境如何,主家总会招待一顿好饭,若是大方些的还会给他几个铜子吃茶钱。
他常回来炫耀说买了零嘴滋味如何好,却从来也不会分给我几个也尝尝鲜。
要是光这就罢了。
镇子里有个与师傅相好的王寡妇,每每去她那里也都带着师弟,叫他望风。
办那事的时候他就扒在门口听动静,回来再讲给我听,听的我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同是半大的小子,叫我怎么能不眼红。
今夜怕又宿在那里了。
想到他们在那里快活,我这里确这样心酸。
独自在家,不过一场雨,菜也毁了,窝也塌了。我初一就这点子东西,全没了。
谁能想得到?
真真是再倒霉也没有了的。
标注:像戏台上的老将军,浑身插满flag
那时到底是年纪小,这样想着,也不管外面雷声雨声,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标注日期1847年7月15日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雨早就停了。
正想着昨天的衰运。胡乱洗了把脸,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喊:
“初一”
“哎,在呢”
“初一,张初一”
“来了来了”
谁啊,这一大清早的,来讨你初一大爷的嫌。
这来人是认识的,里正家的仆役,叫李丙。略识得几个大字,里正家逢着年节都是叫他来观里送东西。
“哟,是李丙啊,一大早来送什么?”
“送什么?哼。”
李丙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又换了一句:
“张初一,我问你,你昨天傍晚在哪啊?”
“我?昨天下这么大的雨,我能去哪,我就在观里待着。”
“那你师傅你师弟去哪了知道么?”
“镇子里张裁缝家的老娘做七,师傅师弟去的,想是大雨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呐。”
“看到我连个哥哥都不会叫,也是个老实的,说不得谎。”
我看他话头不对,两手又空空的,有点着急:
“你到底来送什么的啊?”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你那好师傅怕是做了什么缺大德的事儿。”
“昨天下午遭天雷劈死了。”
只这一句话我就懵了,呆呆的望着他。
增加备注:此段记忆碎片整理于294年7月5日。
增加备注: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很多场景细节已经遗失,回忆起来的更多是一些主观的感受。
增加备注:从天而降的那根闪电应当不是寻常的云层放电。可惜当时的我没有发现其他的异状,不然或许可以从中分析出更多的东西。
设置关键字垂直闪电现象伴随突然而至的雷雨。高亮,笔直,粗壮,持续约4秒。应该是直接命中。
增加备注:是随机选择?还是经过筛选的特定目标?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