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回忆总是不靠谱的。会遗漏细节，忽略环境，放大情绪，错误归因。会因为不能面对自己愚蠢、懦弱、自私、懒惰造成的失败而去涂抹、去修饰记忆。

    这是人类的本能，无法对抗。因为这是为了保护自己，麻醉自己，让自己快乐一些。不然会被自己逼疯的。

    最早以前的我亦是如此。

    回溯到记忆录的第一篇，停留在最开始的地方，静静地冥想了很久。慢慢地，一些记忆碎片从心灵深处的混沌中浮现。我把它们打捞起来，尝试解读，然后再按当时的时间顺序拼接起来。

    那是我初世为人。

    名叫张初一，自幼就在玄雷观当道童。

    张初一这个名字还是我当时的师傅起的。

    对外说是道法之初，万物自一而始，取初一为名是希望我不失本心，修身明性，终悟大道，飞身成仙巴拉巴拉的。

    其实就是因为在观门口捡到我的那天正好是年初一，随口就定的名字。

    至于姓张么。。。我当时的猜测是师傅嫌弃我，不愿让我跟他姓李，才随了当地另一个大姓姓张的。

    唉，我当时也的确不是个讨喜的孩子，用师傅的话说就是：又黑又丑，五岁才说话，八岁还尿床，呆的像门口的木桩，懒的像观里的老驴。唱醮科仪教不会、经文赦令念不全，连钹铙都响不在点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那师弟，李清风，就生的唇红齿白，加上嘴甜会来事，所以师傅但凡有好事都会带着他。

    而我每天在观里的活计就是挑水打柴，洒扫做饭，打草喂驴，再有就是照管着几分菜地。

    生活待遇方面相比更是差了许多了，他有像样的道童衣袍，我却只有粗布短打。我睡的是柴房里的一块门板，而他。。。他睡在师傅卧室的榻上，还美其名曰方便服侍师傅。我当时还什么都不懂，终日为此愤愤不平。现在想来，师傅有手有脚要他怎样服侍？呵。这福气给我我可不要。

    找到了事发那天的记忆。

    那是也是一个酷热的夏日，我当时还不到16岁。

    标注日期1847年7月14日

    一清早，师傅带着师弟去镇子上做道场，说是要天擦黑才能回来。

    距今时隔两百六十多年了，那些记忆画面每一条都模糊而短暂。

    我竭力分辨，一条一条拼上。

    午后打了个盹儿，再一睁就眼发现天色变了。整个的浓云密布，越压越低。

    我干脆搬了个马扎坐在大殿门口等雨。

    一阵狂风刮过，远处雷声轰隆，紧接着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又看了半刻钟光景，天色开始越发奇怪了。

    空中渐渐透出一种诡异的紫灰色，云层中的闪电也像葛麻团一样纠缠在一起。

    正觉得稀奇呢，就见天中间的云团突然被映照成了明黄色，一根粗壮的闪电冲破云层直打下来，落在镇子的方向，亮了大约两息才散去。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响。还等不及捂住耳朵，我就被震翻在地。

    增加备注：从天而降的第一根闪电应当不是寻常的云层放电。可惜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到其他的异状，不然或许可以从中分析出更多的东西。

    我停了一会，预想中的强烈情绪并没有涌现出来。

    原来，时间本身并不是治愈伤痛的良药，遗忘才是。

    没时间感慨，抓紧继续。

    同时数不清的细碎银蛇从天上挂了下来。直劈得那边如元宵灯会一般。

    这就是师傅口中说的妖精要渡劫了吗？我一阵战栗。

    连滚带爬回到神像前不停的磕头：三清爷爷，诸天佛祖，南无观世音菩萨，二郎真君，土地奶奶啊。你们睁大了眼睛，看仔细了，手下的准头可千万拿捏好，不要连带到无辜的初一啊。我给你们磕头了啊。

    我把头磕的梆梆的，才十几下就晕的不行，停下来还听见脑子梆梆梆。坏了，这不是脑子响，这是下雹子了。

    那菜地也不用去救了。

    我这边还在哀叹我那些菜呢。就听得，轰隆！殿后头又是一声巨响。我又忙不迭起身去殿后，这一看心里算是凉透了。我那栖身的柴房塌了大半边。

    我的被褥，我的衣服，昨天摘得枇杷，我存的几十个铜板，还有早上偷拿了师傅的小画册还都在里头呢。小命要紧，东西再重要，我也不敢现在靠近那摇摇欲坠的半截柴房。只能跌着脚，锤着腿，嚎了一阵，然后作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雹子又变回了大雨，就这么电闪雷鸣的一直下到天完全黑了也没停。

    师傅他们今天该是不会回来了。

    仔细想来，当时的我也只是不善表达，接话慢，所以看起来有点不聪明。但是其实心里是很明白的。

    小小年纪就已经看出来了，师傅在道法上并没有什么能耐，鬼啊怪啊的都是戏法，看宅看坟也都是揣摩主家的意思捡好听的说。所谓修道对师傅来说其实就是个混衣食的饭碗。

    所以并不认为师弟能跟着他能学到什么真本事。妒忌师弟其实也就是眼红他两桩好处：

    其一就是常常能得主家的赏钱买零嘴吃；

    其二就是镇子里有个与师傅相好的王寡妇。师傅每每去她那里也都带着师弟，叫他望风。办那事的时候清风就扒在门口听动静。这没廉耻的回来还要再讲详细描述给我听。我一个半大小子，每每都听的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今夜怕又宿在那里了。

    想想师傅也是真没出溜，平时拿师弟泄火，出门还要勾搭寡妇。也很难说后面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报应。

    今晚我就打算先睡在师弟的榻上，等明天师傅回来了再看怎么安排吧。这榻可真软和，只可惜没了小画册。

    增加备注：此段记忆碎片整理于294年7月5日。

    设置关键字垂直闪电现象伴随突然而至的雷雨。高亮，笔直，粗壮，持续约4秒。应该是直接命中。

    记忆录状态下的时间流速大约和外面相比大约是4：1。今天是第一次整理碎片，所以效率不高，而且精神疲累。我休息了一下，继续。

    第二天

    标注日期1847年7月15日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雨早就停了

    我心里咒骂着着昨天的衰运，胡乱洗了把脸，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喊：“初一，初一，张初一”

    观门口的来人是认识的。镇上里正家的仆役，叫李丙。因为略识得几个大字，里正家逢着年节都是由他来观里送东西。

    “哟，是李丙啊，一大早来送什么？”

    “送什么？哼。”李丙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又换了一句：“张初一，我问你，你昨天傍晚在哪啊？”

    “我？昨天下这么大的雨，我能去哪，我就在观里待着呗。”

    “那你师傅你师弟去哪了知道么？”

    “镇子里张裁缝家的老娘做七，师傅师弟去的，想是大雨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呐。”

    “你这呆驴，看到我连个哥哥都不会叫，想来也说不得谎。”

    我有点着急了：“你到底来送什么的啊？”

    他用鼻子哼道：“你那好师傅怕是做了什么缺大德的事儿。昨天下午遭天雷劈死了。”

    只这一句话我就懵了，呆呆的望着他。

    定的起床闹钟应该快响了，今天先到这儿，加几个备注就先结束吧。

    增加备注：此段记忆碎片整理于294年7月5日。

    增加备注：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很多场景细节已经遗失，回忆起来的大多都是对话和主观感受。

    设置关键字垂直闪电现象伴随突然而至的雷雨。高亮，笔直，粗壮，持续约4秒。应该是直接命中。

    增加备注：是随机选择？还是经过筛选的特定目标？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