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这个恶人做得并不那么发自内心。
她自幼的教养也知道，这么做是很不合适的。
但并不后悔。
人老了，有些东西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她居高临下地瞅了眼程念微。
一个普通人而已。
她苏绾教训也就教训了。
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心理负担。
而且她做事向来坚定不移，断没有半途而废之理。
尤其这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以她阻止老伴儿出来打圆场。
恶人既然已经做了，做到底又何妨？
到了这个地步，一击必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
省得程念微不甘心，到时候还要来跟温家扯皮、纠缠。
于是，她再次抬手，轻抚发髻上面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莹润光泽的紫玉发簪。
“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礼物，用你们的流行语来说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慈祥地望着身边的女孩子。
陆诗予矜持微笑：
“奶奶喜欢就好，一套十二支，对应一年四季不同的花色，您可以换着戴。”
“价值几何咱就不论了。关键是你有这份心。”
一套玉簪。
一盒点心。
一个捧高。
一个踩低。
赤果果的现场碾压。
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看向程念微的目光，嘲弄、同情、嗤笑……
“奶奶，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先带微微回去。”
清润平缓的梵音像给七纵八横的内心注入一道寺院悠远绵长的钟声。
温淮砚首开尊口，瞬间将后花园的一切涤荡抚平。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牵起程念微的手。
不同于前面两次的指尖浅握，这次是掌心相贴。
用他清瘦修长的大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裹。
给予安抚的力量。
然后，男人就发现，程念微的神色从始至终并没有太大起伏。
程念微也回握了握温淮砚。
透过那深沉宁和的眸光，告诉他：
自己还好。
比这更刻薄的羞辱、讽刺、恶毒，她也经历过。
当然，现在她已经有能力反转这一切。
但是，不值得。
何况感受着男人温凉的掌心传递过来的那份饱含歉意的温和与安宁，在最开始的震撼过后，她连愤怒都没在内心留下几分。
温淮砚对奶奶说完话后，瞥了眼自家亲爷爷。
温长安老爷子：“……”
心虚地别过脸，不敢与大孙子对视。
苏绾女士刚开始发作的时候，儿子、儿媳想要阻止来的，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可他也没想到自家老太婆能发挥到这么极致的地步啊。
绾绾一辈子要强惯了，从小到老都是整个燕京城拔尖儿的人物，今天你若不让她称心如意，接下来有的闹腾呢。
虽说这都是他宠出来的，但……
赶紧收场吧！
示意大孙子赶紧带人先离开，同时投递给程念微一个抱歉的眼神。
不过人家孩子根本没看他，所以没收到。
温淮砚知道，这么做对程念微不公平。
但这世上又哪里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息事宁人现下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
又、但！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不在规则范围之内。
温淮舟“哐”地起身。
大家都以为他是要去推轮椅。
少年却转向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方向。
眼见孩子神情不对，程念微伸手拉了下。
没拉住。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少年高大挺拔的背影直接走到主桌后面的高台前。
顾相宜上午为了布置好看，特意命人将大部分礼物堆叠在上面。
程念微的桂花阿胶糕之前就在那里。
不过此刻被扔到垃圾桶里了。
“哐啷！”
温淮舟把礼物袋有些粗暴地拆开。
他是不懂那么多世人间的人情世故。
但天才的脑子还是能够看得分明：
奶奶在欺负程念微，所有人都在看姐姐笑话。
但在少年心目中，程念微已经是仅次于温淮砚的存在，在他心里的顺序都排到顾淮远之前了。
“这是我的，这是哥哥的，这是姐姐的。奶奶不喜欢姐姐的礼物，要扔到垃圾桶，我舍不得。既然如此，那我把这三件礼物都收回好了。”
少年的话依旧磕磕绊绊，没有那么自然流畅。
依旧是字正腔圆一板一眼的嘶哑，和难听。
但程念微笑了！
干净明亮的笑容如同初秋的阳光扫过桂花的清香，在这不合时宜的一刻，不知迷了谁的眼。
也是直到现在，程念微才看清楚，她以为的轻飘飘的礼物袋子里，竟然装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长方形橙黄盒子。
每个盒子拆开，则是完全不同花色的“h”限量版丝巾。
众所周知，苏绾女士是“h”品牌的忠实拥趸者。
每一季的限量版丝巾她都有收藏。
如果是最新季最新款的，说实话，并不稀奇。
在场的大多数想要的话，总能买到。
但！
如果是几十年前“h”刚开始出丝巾这个sku的时候，最先几季的款式呢？
又如果是苏女士所有限量版丝巾的收藏中，独缺的那三条呢？
“崩”
有谁内心的琴弦忽地断了。
没断的，也忍不住跟着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这手笔，这样的礼物，这份用心，非是至亲至爱，谁肯花费这份心思？
将近百年前的款式，集齐最难收集的三条，已经不能用金钱或贵重来衡量了吧？
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当舟舟少年一股脑儿把三条丝巾扔到程念微怀里：
“姐姐，咱别扔垃圾桶，怪可惜的，拿回家扎马尾吧。”
的时候。
程念微直接懵了。
她跑步的时候是喜欢用各种丝带或丝巾把头发高高扎起，但……
少年，你确定我真的用来绑头发的话，你哥不会打死你？
少年当然确定。
扬了扬骄傲的下巴，看我腻害吧？
然后才去推他哥。
忽然——
“哥”—温淮舟和顾淮远异口同声。
“温淮砚！”—程念微失声。
“怎么回事？”
温墨林沉声。
而所有人，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