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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九 夜游人
    冬天来了,天寒地冻,尤其是河滩里,朔风阵阵,大雁成行,再下一场白雪,整个河滩里一片洁白。偶尔能看见几个打猎的人,抬着耙子雁枪,带着猎犬,在河滩里行走。我站在我家的后院,有时能听到河滩里的枪声。在六七十年代,打猎也没人管,也没有保护动物这一说。我们村有很多大小猎人,一到后秋里就开始在黄河滩里行走,碰碰运气。我村的卤肉锅上,每天早晨都能见到那些人送过去的猎物。我和连棚小喜五福几个人,还没有长到打猎的年龄,还没有置买猎枪的能力,我们就想办法搞些小打小闹。我们村到处都是坑坑岗岗的,这就便于那些小型动物隐藏,比如黄鼠狼,野獾,野兔,狐狸等。狐狸这东西我们都叫草狐,很狡猾很凶恶,它敢明目张胆地去抢我家的猪娃。撵它它还不走,瞪着一双贼亮的小眼睛和你对峙。我就见过一次。不过,这种东西很少,现在似乎已经绝迹了。我们就对着黄鼠狼开战。这并不因为黄鼠狼能拉鸡,而是我们看中了它身上的那张皮。那时候,公社供销社设有门市部,王庄也设一个,那里有个日杂店,售货员收购毛皮,比如兔子皮羊皮黄鼠狼皮等。黄鼠狼皮最值钱,一等皮471元,二等品26元,别看就这几块钱,当时一个工人一个公社干部,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二十多块钱。我们几个就开始制作打黄鼠狼的夹子,小喜他父亲是木匠,他也稍微懂得一些,家里啥工具都有。我们就砍一根柳木棍当弓,做成一个打黄鼠狼夹子,晚上去下夹子。村里还有几拨人也打,有东头石印小随满意等,我们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比起这几个人来,我们算是后学了。打这东西也不是随便都可以成功的,东滩村就那么大一个猎场,几个洞穴,你下我不下,我下你不下。一般情况下,看到别人把夹子下上了,你就不要到跟前去了,把别人的夹子掂走,或者是破坏,这是没有职业道德。也有不够讲究的,掂了别人的夹子。你把别人的夹子掂走,其实大家都知道是谁。也有连猎物一起拿走的,这叫“不人物”。这种人大家都瞧不起他。

    放学以后,我们几个沿着村北老沿儿头转悠,发现那些有洞穴的,就用手抹平了,扎上一个小木棍,明天再来看,如果棍是往外倒,那就证明里边藏有猎物;反之,就是过路的,不能下夹子。有时候,连着几天试探,直到拿准了,这才敢下夹子。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起夹子,防止被那些不人物的家伙抄了后路。我没有小喜五福勤奋,早上总是起不来,一般都是小喜五福起来叫我。这都是在冬天里,家里又没有取暖设施,又住在那黄河滩里,一般村北的温度都要比村南的低两度,冻得浑身直打寒噤。可是,为了那期盼中的猎物,那是毫不犹豫地要起床的。一般都是我和连棚小喜三人去,五福没跟几次。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没有大门,就我家有一个栅门,没有锁,都穷,不招贼的。我家的狗只要一叫,我就醒了。这时候,小喜和连棚他俩就来敲我家的窗户,叫着“广强起来吧,快明了,别叫石印把咱的夹掂了。”其实,我已经开始穿衣服了。是不是石印掂夹子,其实也弄不清楚,石印老实。后来想想,还是小随这家伙掂的可能性大些,这家伙太不讲究,他还偷过我的鱼呢。

    我们有时把夹子下到村里的大坑里,有时下到村北的老沿儿头上。我们拿着个手电筒,满怀希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只要夹住了,老远就能闻到黄鼠狼的骚味,很难闻的。只是,一个冬天里,也难闻到几次这种味道。只要闻到了,大家都很兴奋,激动万分,拿着手电就开始寻找。因为这东西一旦被夹住,就拖着夹子到处乱跑,直到被树茬绊住。我们就顺着拖痕找,直到找到那夹子。也有一次只闻到骚味了,最后连夹子带猎物都不见了的,那是被谁吃了二馍,只有自认倒霉。

    有一次,我们在村中央的“哑巴坑”里下了一只夹子,那个坑很大,也很长,曲里拐弯的,延续到街东的半中间,一直到了老支书陈军生家的东边,有几里地长。我们就在中间的大坑里下上夹子。天不明的时候,我们就到了,还没有走到地方,就闻到了黄鼠狼释放出的骚味儿,非常难闻。我们到了下夹子的洞口处查看,那是一个过道,很没准儿的。没有发现猎物,就打着手电筒,顺着拖痕,一直找,最后,还是在一棵小树那里找到了。是一只很大的黄鼠狼,不是那种小山狗型的。连棚小喜和我都很兴奋,好像那是我们打住的第一只猎物,起早贪黑的,跑了多少冤枉路,熬了多少夜晚,这才有了这小小的收获。我们倒是不很在意能卖多少钱,只是那种兴奋难以言表,这都是黑夜中狩猎人的谈资,别人听了是会羡慕带嫉妒的。我们很得意,扛着夹子,带着猎物回到家里,放下夹子就去上学了。放学回来,我们就到我家,在我家的房南山开始剥皮。可是,剥皮这也是需要技术的,弄不好就剥烂了。那天是吊着牙剥的,那时候骂人说吊着牙剥你,大概就是从这里借鉴来的。刀也不行,最后拿来了刀片,慢慢的往下剥。我记得是连棚剥的,后来我也下手试了试,小喜也都试了,最后还是剥烂了一个口子。剥好以后,灌进去沙土草木灰等,开始晾干,直到干透,用手敲着邦邦响,这才能拿去卖。凑着一个星期天,我们跑到王庄门市部去,那里专收毛皮。那个收购的营业员是供销社的职工,姓常,是个皮货老行家。我们提心掉胆的进去,让他检验。他看了我们一眼,没好气的问:

    “啥呀?”

    我说:“黄鼠狼皮。”

    “搁那桌子上吧。”

    我们就把皮放在里边的一张长条桌子上,看来,这张桌子是专门用来收检查皮货的。

    他是一个小个子,瞪着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看了我们一眼,似乎和我们有刻骨仇恨似的,这才朝我们走来。他来到桌子前面,把皮放平了,俯下身子用嘴去吹。那毛绒绒的皮翻起一道道波浪,非常漂亮温柔。我从心里说,但愿他没有发现那个口子。这种口子再小,皮干了就容易扩大,很明显的。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连头也不抬地说:

    “烂了,两块六。”说罢,转身就走。他转回到门口坐下,偷偷地看了我们一眼,不再说话,等着我们表态。

    连棚说:“要不咱去南河门市部看看吧?”

    小喜也表示同意,我们就拐回去,跑到离我们村八里地,离王庄十多里地的南河门市部,结果都是一样的。最后,还是按照两块六卖掉了。如果不是这个小口子,我们一张皮能卖四块七毛一分钱呢。不过,我也发现了,他们这些收货的,都是一个德行,能压就压,能减就减,绝不含糊,反正全公社就他们供销社收购,那时候也没有私人收购的,独份生意,垄断经营。想起来王庄那个姓常的我就生气,我的兔子死了,我把皮剥了,晒干,我和哥哥跑到王庄门市部去卖,听说也可以卖几毛钱。到了那里以后,那个姓常的斜楞着眼睛问我:

    “啥?”

    我说:“兔皮。”

    他恶狠狠地说:“不要!”

    我来之前听人说过,这里收皮子的,什么皮子都收,咋就不收了呢?我就反问了一句:“我听俺门跟儿的人说这里收啊,咋又不收了呢?”

    他坐在门口的一个小凳子上,立刻又发了火,皱着眉头,把手一摆说:“不要不要,快点儿出去!”

    我哥也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就不要呗,你急啥呀?”

    这下那个姓常的急眼了,脾气更大了,大声说:“出去出去!”

    我们俩就被他轰出来了。路上,我听哥哥说,这个姓常的是王庄南边那个村的,和我姥姥娘家一个村。他和我父亲还是把子兄弟。我们恼死他了,回去跟父亲说说,不让和他做朋友。什么人哪!

    我们回家说了今天的委屈以及痛苦遭遇,父亲说:“你们没有说我?”

    我说:“没有。”

    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那可不是,他不认识你能态度好?”

    哥哥说:“当个营业员有啥了不起的,我将来哼!”

    我在一旁加油:“哼,不中了我叫几个人”

    父亲就知道我要说啥,把他的大眼睛一瞪,训斥了我一顿。那时候,我小小年纪,自视手中有武器,就是那弹弓,动不动就想对这样的人打击报复,这还是那次打那个流氓养成的一种心理。

    这个姓常的最后还是被处理了,我发现,和我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他就是一个例子。他在我们那一带的名声好像很不好,他有不少事情,这里也不多说,过去这么多年了,嘴下留情吧。后来,听父亲说,他返乡以后,得了个不治之症死了。

    和连棚小喜这次的不成功,主要是我们的剥皮技术不行。其实,我们也看了,收购部的人是故意的,你就是在肚子上割破了一个口子,他照样扣你的钱,他们都是当场从肚子下边剪开了,那口子留在边缘,不嫌。你想,他扣我们一半钱,他自己就可以把那一半钱下腰包,他每月也就二十多块钱的工资,这样每月扣个十张八张的,几十块钱就到手了,这昧良心钱比他的工资都要高。

    不过,有一次我和我班的同学戚小信打了一只黄鼠狼就没有吃他们的亏。不知道我俩咋会一起去的,我们关系是不错,可是,他不善于干这种事情。反正不是偷的。他家里有几个闺女,就他一个男孩,他很小的时候,他母亲不小心,把他的脚烧坏了一只,没有了脚趾头。他家里的人都很娇惯他。他的脾气也很古怪,都不敢惹他。他走路不是很利索,一捣一捣的,不适合夜间活动,我们干这些勾当都是昼伏夜出的,道路也是高高低低的。那一次,我们打了一只很大的黄鼠狼,剥皮的时候,是他父亲帮着我们剥的皮,完好无损。我们俩拿着那张皮,跑了十二里地,到东乡公社去卖,竟然好无争议地卖了四块七毛一分钱,一个人分了两块三毛五分,一个人分了两块三毛六分,当时跑到东乡新华书店,一个人买了一只兵乓球拍子,还买了不少的铅笔橡皮和本子,又步行跑了十二里地回来。到学校以后,我俩就拿着我们的球拍去打乒乓球了。同学都没有,我俩很自豪,拿着还故意在学校院里炫耀。

    尽管我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从根本上扭转面前的困境。我们家的人口多,六个学生,还要吃饭穿衣交学费,父母亲确实都很不容易的。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好像只有那些家里有工作人员的,经济条件会好些。我们发现,他们的子弟们,平时吃穿都比我们好,因此,我们有时候还很嫉妒他们,甚至还合起伙来欺负他们家的孩子,穷人多么,他们寡不敌众,这也叫农村包围城市。但是,我们干的事情,他们是不屑为之的。像我们昼伏夜出打黄鼠狼,?药滴瘤,还有到河滩里捞芦根,人家大人从来不叫孩子跟我们混。比如那捞芦根,那可是个很危险的活。那年夏天,我们趁着黄河涨水到河滩里去捞芦根,捞回来晒干卖钱,其中也有因此一去不回的。

    说起那芦根,我们都叫芦芦根,和香附子一样,都是中药。我发现我的邻居张黑谷家,从河滩里捞回很多芦根,回到家里,搭在他们家的墙上去晒,晒得白白的,然后一根一根的摘净捋好,捆扎起来,卖给那收药材的。我就和连棚小要思桐联中等人,到黄河滩里去,游过那汹涌湍急的河流,到河中小渚去捡芦芦根。那些芦根都是上游塌方冲下来的,由于河水到了我们的滩里以后,是往东北方向流的,那些芦根很少冲到南岸来。我们都会游泳,脱光了,从那打着漩涡卷起浪花的河水里往里蹿,个个都是瘦条,身体也利索,几个猛蹿,就像水上漂的一样,从河水上面掠过去了。都知道,中间不能停留,下面都是漩涡,腿不能伸进漩涡里去,不然,会被那漩涡刹进去的。有人实验了,扔进去一个鸡毛就被刹进深水里,老远才从水中露出头来。人一旦刹进去,那是九死一生。所以,当时过河捞芦根的都是水性好的,水性不好的,像孙家长生,他是不敢下水去的,估计一个浪头就找不到他了。我们蹿到河对岸以后,河中间是小洲,那上面长了很多水草,草丛中还有野鸭蛋、水鹰蛋等,我们还能趁机捡回来一些鸭蛋。但我们主要是捞芦根的,这种东西可以卖钱。我们就挨着河岸开始搜集,等我们都搜集够了,然后用一根长长的芦根把这些战利品都连起来,拖进水里,再二次冲那汹涌的河水中蹿过来,上了南岸,再把那芦根拉过来。往往是芦根到了对岸时,已经是下游几百米远的地方了。

    把这些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小小芦根装上架子车,几个人拉着,回到家里,各自用水洗干净了,把芦芦根搭到墙上晒干,还不敢让雨淋了,防止发霉。然后,我们就一根一根的摘好,捆好,等着人来收。当时很便宜的,卖不了几个钱,不过,这种东西黄河滩里很多,整个河滩里都生长芦苇,到处是蒹葭苍苍,资源丰富,货卖堆山,多了,就卖钱多了。没有办法,还要交学费,还要穿衣吃饭,为了生存,只要是长着手的,都不能闲着,都要像那小鸡一样的到处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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