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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 被抓
    自从母亲生下来我们六个以后,老六还很小的时候,由于母亲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一般,过度透支体力,终于有一天病倒了。那时候,母亲已经四十多岁了,可能是还有了身孕,最后住进了我们公社卫生院里。那个院长是个假娘们儿,高高的个子,说话唧唧的,像小鸟叫。这个人不知怎么就成了我父亲的磕头把兄弟。我们那一带有烧香磕头拜朋友的风俗,不同姓氏的几个人,结为异性兄弟。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了,都去随礼捧场。我父亲在村里在那一片儿也拜了不少这一类的朋友。啥人都有,有农民,有教师,有医生,有工人,有公社干部,大队干部,生产队干部,等等,多得数不过来。就像这个卫生院的院长马琛叔叔,也是父亲的朋友。母亲得了大病,就去公社卫生院住院。当时母亲是大出血,我这个马琛叔叔建议输血。可是,乡卫生院没有血库,需要到县里取血,那也来不及呀。当时有很多村干部在公社开会,有几个本村的干部听说母亲的病很严重,需要输血,就都跑到卫生院里去献血。当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没法抽血。马琛叔叔就问:

    “有没有o型血?”

    血型是个万能血型,可以对所有血型输血。我村的村干部赵成太也在,他可能是大队民兵营长,也是大队干部。他是转业军人,他的血型是o型血,他从人群里站出来说:

    “我当过兵,我是o型血,抽我的血吧。”

    当时就安排赵成太给母亲输血。输过血以后,母亲得救了,躺在那里平静的休息,脸上也有了血色,赵成太的脸色却发白了,据说,当时还差点晕倒。

    就这样,母亲在南河卫生院住了几天,在马琛叔叔的精心治疗下,母亲捡回了一条命。母亲的脱险,最终还是要归功于赵成太爷们儿,没有他的输血,恐怕母亲已经过去几十周年了。母亲痊愈以后,想着怎样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呢?在农村吧,一个农民,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粮,就是有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来想去,母亲就把赵成太的母亲认做了老干娘。这样一来,我们两家就成了亲戚。按照称呼序列,我应该称呼赵成太为舅舅,称呼他家老太太为姥姥,称呼他的父亲赵括民为姥爷。逢年过节的,我母亲就到老太太那里去拜节,顺便也到赵成太舅舅那里去拜年。这就算是多出了一个老娘家。他们赵家在村里也不是大户人家,都是外来户,但都是善良人家,我们两家亲戚走动了几十年,比那真正的老娘家还要当回事。后来这几年,我母亲年纪大了,也没有了那年迈的姥姥,都是我去给这个不亲的舅舅拜年,直到他患了脑血栓,直到他卧床不起。最后的时日里,由于他家的条件不好,生活窘迫,几个老表也都不是能耐人,我每次去看他,都是放几百块钱,捡好东西拿去,别无他法,直到他去世。想起这件事情,我这心里又会产生一些歉疚。这人哪,不管怎样,不管你的生活条件有多差,只要有个好的身体,能劳动,你就会有希望,就有可能翻身,老来也不会受那么大的罪。就是说,一个人指望任何人都不行,谁都替不了你。人就怕卧床不起,我那个亲大舅也是这样去的。

    说起赵括民姥爷,是真正的老贫农,学校的贫代表。我们学校里召开全体会议,学校领导都坐在主席台上,其中就有我的赵姥爷。每逢学校领导讲完,都叫我的姥爷再讲讲,那时候就是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处都是这样的模式。我觉得我的赵姥爷和大领导很相像。他每天都去学校,现在想想,也不知道给工资不给,好像也像民师一样,给点补贴吧?公分肯定是要记的。我的印象当中,我的赵姥爷爱喝酒,一喝就醉,不醉不得劲。听说他喝得劲了,睡一觉,第二天起床,一摸头说一句话:“嗯,喝得劲了!”下面接着还喝,天天都可以得劲一回。

    我见到他都叫他“姥爷”,他哈哈笑着,说一句,“好好学啊乖!”他是一个非常慈祥可亲的老人。这也不是我对他的偏爱,全村的人都是这样称赞的,他真的是个好人,老实人。讲话的水平一般,一个不识字的农民,讲不出多少道道的。他喜欢讲一些旧社会的事,都是那些穷苦人被剥削被压迫的事,往往弄得哄堂大笑。现在想想,派一个贫代表在那里讲话,实在有伤大雅。那时候,要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效果。不能叫我们的下一代忘本。如果处于这个考虑,现在更加需要有这样的教育。

    有一次我刚到学校就打了预备铃,那天还下着小雨,或者是刚刚下罢大雨,夏天的雨,很随机的那种骤雨。我好像没有听到铃声响,我发现我的姥爷也在学校的后院里站着,当时我们东滩小学分前后两个院子,等于是一个大院子被中间的一个大礼堂隔开了,这个大礼堂就是当时胡家汪家魏家王家合资盖起来的,这个就是东滩完小。解放以后,收归了政府。我只顾在那里跳水坑,赵姥爷朝我笑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见。后来,我们学校校长,或者是副校长,姓张叫张士公的,我被他发现了,他大怒道:

    “你干啥咧不回教室!”

    我也不搭理他,露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慢腾腾地走着。他发觉他的威力没有凑效,更恼了,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胳膊。我瘦得整个人就像是我爷爷的烟袋锅子,长长的脖子,细细的胳膊腿儿,肋骨露出来,里边的肠子似乎都能看得见。他吃得胖胖的,足有一百八九十斤,拎着我就好像拎着一只小鸡仔。

    我也怒了,使劲挣扎着,企图挣脱他的手掌逃掉,谁知,根本没用。他的手就像是一把钳子,无论我怎样努力,发现都是徒劳。我这个门口的大伯兼老师兼校长更加恼怒,他满脸通红,脸色大变,火冒三丈,大声说着:

    “我治不住你个小东西还中!走,找您妈去,找您爹去,我看看你爹是咋教育你咧。你这个小东西,今个非找到你妈不中,你爹你妈不教育你我教育你!走,你给我走吧你!!”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跟头流水往家里走。

    他的拖拽,越发引起我的反抗欲望,我一直企图挣脱他的手,就是挣不脱。后来,我发现,他走好路,留给我走水坑路,我不得不往水坑里跳,弄得我的鞋和裤子都湿了。赵姥爷看到了,在那里朝我们喊话,听不清楚,他好像不太愿意叫校长把我拉出学校去。在后边跟了几步,我只顾听张大伯老师训话呢,也听不清楚老头说的话。他本来就口齿不清,说话语速过快,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了。

    路上,张士公边走边使劲的抖擞我,还说着:“不是看着和你爸爸的关系,我今天非跺你几脚不可。你给我走快点儿!”

    就这样,我毫无争议的就被我们的校长连拉带拖的送到了家里。然后,找到我的母亲,告了我一状,说出了我的很多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我的那么多不是,反正是让我比较吃惊,说明他注意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最后,他怒气冲冲地走了。他走了以后,母亲把我好一顿训斥。那一天好像父亲没在家里,不然的话,那顿打我肯定是逃不掉的。我后来一连几天都不敢看见我们的校长兼大伯。我也纳闷儿了,他那天为啥要对我发那么大的火气呢?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发雷霆,不就是打个预备铃我没及时往教室跑吗?不就是我装聋作哑慢条斯理吗?不就是使劲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吗?我觉得没有必要送到家里去。

    到了晚上,我姥爷去了我家,他担心我被校长拖坏了,因为我实在不是我这个大伯的对手。姥爷他看到了,我走水路,校长走好路,姥爷说话也是劝解的意思,是为我讲情的,结果,校长只顾发怒,根本就没有听见。

    “唉,这个校长也太狠了,我看见他拖着孩子,我生怕他把孩子拉坏了。”

    母亲当然不知道这件事的过程了,母亲听赵姥爷说罢,心想,要知道是这样,她不会跟校长大伯算拉倒的,非要说出个一二三不可的。“我是没有看见,我要是看见他拉俺咧孩儿,我不会和他拉倒。就这也不中,不一定哪一会儿,我得找他说说,出出这口气。”

    这个事情还是没有结束,母亲最终还是找到了我的校长大伯,对他进行质问:“二哥,”按照父亲拜把子的顺序称呼,“二哥,广强是自家的孩子,只要他犯错了,不听话,打也中骂也中,我都没有二话。你看你,那一天刚下罢雨,你拉住他,光往那水坑里拉。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你要是把他拉材坏了,胳膊拉折了,腿拉折了,你说可咋办哪?”

    张大伯笑着说:“你看你广强他妈,我会那样对孩儿啊?我都操着心儿呢,我再咋着也是他大伯咧,我咋会把孩儿拉材坏呀,你多想了。”他当然不会承认。

    我母亲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说:“路上有人看见了。管孩儿是中,你看是咋管了。咱老辈儿少辈儿的都不赖,咱可别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我的张大伯笑着说:“是不是老赵说啥了?就他在场,你别偏听偏信,这孩儿就是该教育教育了。这么大一小点儿,就死犟,将来长大了不听话,很难成材。这孩儿太犟,不能太纵容他了。”

    论讲道理母亲讲不过张大伯,所以,最后还是要从教育我的角度出发,不能太纵容我这牛脾气。出发点正确,将来有利于我成才。

    这件事情后来我也想了,当时还是我犟了,要不,他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呢?肯定是我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不能怨校长的。过后,我父亲母亲都再三交代我,以后要狠下功夫,努力学习,学习上永远不能落后,要不,我将来永远也别想当三好学生。

    父亲告诫我说:“你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还要遵守纪律。学校对你的操行评语很重要,把你说得啥都不是,你将来啥学都上不成。最起码,在班上不能出前三名。保持住好成绩,将来可以推荐上大学。还可以当干部。”

    我那时候不让考大学,但是,可以推荐上大学。学校里虽然也搞运动,但学校里还是注重学习优良,对学习好的表现好的学生,到期中期末学校都要给予表彰的。我上的是三年级,老师是门口一个叫姬玉霞的女老师,她是俺村的媳妇,按辈分我叫她婶婶。她是个代课教师,她抓学习抓得很紧,教学工作非常认真负责。她当我们的班主任,要求我们努力学习,争当班上的尖子生,排头兵。她教我们数学,我记得,一旦有些数学概念讲不明白,她就很生气,用她那圆圆的拳头捶着黑板说:

    “到底是啥呀我的同志哥咧!”同学都想笑又不敢笑,憋着,偷偷地捂着嘴笑。

    她为了促进我们的学习,号召我们都举办学习小组,就是晚上不能老是满街跑着玩儿,一片儿几个同学,办一个学习小组,每个小组的成员都学会讲解课程。那时候,我和同学思桐连棚继民志坚等,举办一个学习小组,地点设在思桐家里。他家地方大,我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小黑板,轮流在黑板上讲解自己的理解,自己的不同认知,一个冬天,我们几乎天天要学习一个两个小时。那一年我们的进步确实很快,你想,老师还没有讲的课程,我们就预习并试着讲解一遍,第二天只需要老师稍加指点就能理解并应用了。我的学习果然不负父亲母亲所望,一般都是前三名,后来,老师为了表彰并肯定我的学习成绩,叫我当班上的学习委员。我到现在还认为,这个职务虽然还不如一个税务员实惠,但是,我觉得这应该是给一个学习优等的学生设立的,这个位置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我也因此被老师多次提出表扬。自然,到了期末学校表彰时,我每次都毫无争议地得到了奖状,当上了三好学生。不过,当学习标兵也不全是好事,那是有压力的,在班上,老师看着你,她不希望你有一丝一毫的退步,你是她在全班树立的榜样;在家里,父亲母亲,奶奶爷爷等,都看着你把奖状拿回家里,然后张贴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上,等着邻居来串门的时变样炫耀呢!这是他们的骄傲,这是他们的教育成果,儿女优秀,无论到了何时,都是父母出门说话的资本。现在何尝不是如此,只要说起来孩子的事,那些家里有名校学子的,那些家里有读了博士的,不管是朋友聚会,春节走亲戚,单位几个同事喷空,那些心中有点按不住的父母,总要拿出来喷一会儿。话又说回来,如果孩子不争气,赌博成性,吸毒进了戒毒所,坑蒙拐骗,估计大多数家长都是无言无语了。由于不兴高考,就是学习好也看不到多少光明前景,那时候不能考大学,不能考公职人员,学习好了又有何用呢?可父亲一直是上学过来的人,他深知知识的重要性,不管你是不是大学生,只要学到了知识,不管你去到哪里,你就不会吃亏,就别人的路子宽些,就是在街坊邻居面前也能帮上忙,就是平时说话给人出个小注意,也比那不识字的文盲站得高看得远些。父亲那里还有一说,他是从旧社会活过来的人,他知道这世界在不断地变化,打走了老日,打败了国民党,共产党掌握了政权,将来说不定哪一天,提倡读书考大学,到那时候,书到用时方恨少,读书多的,学习成绩优秀的,将来肯定会有用武之地,肯定能够捷足先登。父亲想得远看得远,无论到了哪个年代,别看有知识不一定行,没有知识可是万万不行的。所以,他对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学习上不能落后,在班上,在学校,在全公社都要争当标兵。在父亲的督促之下,我和哥哥从来不敢懈怠,在学习上也从来不甘落后。落后就是羞耻,就是低人一等,在班上就抬不起头。这种理念,一直带到初中、高中、大学,乃至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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