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就认出了站在路边交谈的两个人,一黑一白还真有在路边收命的感觉。
这算什么?黑白无常套装吗?
不过…妈妈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吗,邹漫不敢想象,那个谈笑风生,满头银发的老人,是当初那个站在湖边捂嘴笑的老师。
算下来,七十几岁,是已经算很危险的年纪吧。已经完全银白的长发盘在脑后,一根黑色的簪子横叉其中固定。纯白的长款大衣包裹着整个人,虽然是冬天穿的很严实,但依旧看得出来很瘦弱。平常妈妈就不爱吃东西,爸爸在的时候,他总是会变着法给妈妈烧好吃的,可现在,爸爸不在了,妈妈一个人,是不是吃也变的随便起来才这样。
停好车,邹传明拿出一个小篮子,挑出几个荔枝和车厘子把它装满,然后关上车门才向她们走去。
“长高了啊”李蕴手捧着向日葵转头笑着看向邹传明,可能因为吃药的关系,有一点虚肿,眼角泛起的鱼尾纹和别在耳后的黑白杂发,让邹漫意识到,她的李蕴,也老了。
“你怎么”邹漫苦涩的看着她,一年不见,她的身子骨明显越来越差,虽然李蕴刻意没有露出来,但还是被邹漫看见手臂上大大小小的针孔和乌青“肯定受了很多苦吧。”
我这么做,会不会原本就是错的,李蕴,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我想你活着,活着才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姐,我已经三十五了,哪还会长高呀。”邹传明无奈的说。
“都三十五啦。”李蕴震惊一会,点点头“也是,我都五十二了。”
“好啦,两个人在这比什么年纪呢,都是四五十岁的人。漫漫还在等我们,上去再说吧。”邹母笑着打断两个人“让李蕴站在这个风口处聊天,不怕垮啦?”
“走吧。”邹传明拿过邹母手里的东西“你也真的是,带这么多东西来干嘛。”
“顺便看看那个糟老头不行?”邹母叹口气不再说话。
邹漫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听着,她的父亲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生病离开了,还好,不是因为自杀离开的,沉重的这么多年,要是最后还是因为这个这样离开的,邹漫会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死亡的那一天,她久违的在邹伟杰的脸上看见了笑容,因为接待他的是是邹漫。
“我的漫漫,原来一直以这种方式在我们身边存在吗?”
“这么多年,看我们因为你的离开而这样郁郁寡欢,你一定很痛苦吧。”
邹伟杰伸出手摸邹漫脖子上的疤痕,愧疚的眼神里还有满满的心疼。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不应该,让你独自带着传明回家的。”
“爸爸应该,早点赶到的。”
就算在离开的前几秒,他都还一直在念叨。
“漫漫,谢谢你能成为我们的女儿。”
是我该对不起才是,因为我的原因,整个家一直被埋在阴影里。
而爸爸,你也不用对不起,因为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刑警,最好的,爸爸。
“漫漫,我们来看你了。”
邹母擦拭着墓碑,李蕴把花放在一旁。
“我去看看你爸。”邹母蹲了一会,擦掉眼泪,站起来拿着东西向另外一边走去。
“阿姨,还是不敢面对邹漫吗?”李蕴看匆匆忙忙离开的阿姨,有点心疼。
“怎么说呢?”邹传明苦涩的笑了笑“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我爸临终前还在怪自己,怎么就没有再早一点赶过去,再早一点点就来得及了。我妈呢,就觉得没照顾好我们,那天不应该让我们两个孩子单独回去的。我吧,李蕴姐,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是选择当胆小鬼,而是跟姐姐一起留下来,说不定我们都可以活着。”
“传明,其实可能让你记着这些也不错。”李蕴叹口气“如果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更好的活着的话,记着也好。”
邹传明不讲话,点点头当是默认。因为不得不承认,因为这些,他的确一直在努力生活,因为自己是偷来的命,必须好好的。
“小漫,你再等等我。”李蕴蹲下身点燃黄纸“我应该没有多少日子了。”
“呸呸呸!这里可是墓地,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邹漫立马抬起头指着天给她解释“歪,那个缺德的,别听李蕴瞎说啊,你要听她瞎说,我可不再给你卖命!别说找卜宇澄了,新来的我也给你搅黄了。”
“蕴姐,你要这样说我姐听见肯定要生气。”邹传明把装着水果的小篮子放在花的旁边“姐,你别听蕴姐瞎说,他这是想你了,才这样的。”
“要真能起来骂我几句就好了。”李蕴笑笑站起身来,看着墓碑上笑的灿烂的邹漫,心酸的说“我现在老成这样,邹漫要是真的还在,一定会嘲笑我,老太婆,我是老太婆了。”
邹传明沉默了一会说“不会的。”
李蕴转头看向他。
“不会的。”邹传明认真的点点头“她只会心疼你,然后哭着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真不愧是我弟弟。”邹漫笑了笑,这就是一家人吧。
“对啊”李蕴发楞的说“她只怕会哭鼻子。”
“可我们的传明呢。”李蕴盯着化为灰烬的纸絮纷纷扬扬的慢慢飞起,在空中盘旋一会散开往远处飞去“还在自责吗?”
“没有。”邹传明下意识的反驳。
“这些话你一定听了很多,错的是那个杀人犯,不是你。而邹漫的死,也跟你没有关系。”李蕴何尝不明白,当年邹传明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她还特意回来跟他聊过。是真的想当医生,还是因为执念。
“你过的幸福,才是你姐想看见的。”
李蕴抬起头,今天的天气很阴沉,灰色的云层遮住了她的眼睛。
“因为对不起姐姐,所以不敢过的幸福”十八岁的邹传明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跟朋友喝的烂醉,趴在地上又笑又哭。直到那天邹漫才知道,他一直活在自己的阴影里,一直在假装过的很好。
“姐姐的人生,是被我毁掉的”
“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的邹传明是被搀扶着回的家。
那一个晚上,他都在不停的靠在墙边道歉。
可一夜过后,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切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他又变成了那个,善良,上进,孝顺,温柔的邹传明。可在邹漫眼里,不一样了。
“咳咳咳。”李蕴突然咳嗽起来。
“没事吧?”邹传明紧张的看着她,这里离最近的医院可有一段距离。
“我的小蕴啊”邹漫温柔的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李蕴的脸色慢慢变好起来。
“没事。”
“那我们先走吧,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呆久了不好。”邹传明拿起剩下的东西,准备离开。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邹漫回过头看着走过来的冯元昭。
“我知道。”
“我就说,为什么你最近几年送走的人都少了一点什么。”冯元昭望着被扶上车的李蕴,他要阻止她“用功德给本应该死去的人续命,要是被发现,你会很惨的。”
“我这都是经过他们同意才取来的,又不是偷的。”邹漫目送他们离开,转头一屁股坐下,靠在自己的墓碑上扒荔枝吃。
“好吃,不错,还得是我弟。”邹漫满意的点点头。
“邹漫,你已经被发现了。”冯元昭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接说“你以为卜宇澄如果他们真的想找的话,会没有办法吗?他们是谁?只是一群爱给你“考验”,然后说这是给你的机会。”
“那这次呢?”邹漫也不惊讶,盘着腿继续剥荔枝“吃两个吗?”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冯元昭无奈的坐下来接过。
邹漫看他口是心非的样子笑笑不说话。
“他们应该是想送你离开,让卜宇澄当你的接班人。”顺便也把我这个钉子户送走,但冯元昭后面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想让我离开?”邹漫一个荔枝塞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又拿出来看着他“不是,谁干这个差事不是干?那么着急想让我离开干什么?”
“再提醒你一次,你取那些灵魂的功德的事情,上面是知道的。”冯元昭敲敲她的脑袋“都放进嘴里了还拿出来,恶不恶心的?”
“你管我?”邹漫一个白眼送给他。
“你弟对你是真好。”冯元昭低头看一眼被邹漫消灭差不多的篮子“这每年都留点在这里,可明明对于他们来说,你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了。留在这里,不是烂掉,就是被墓园工作人员给拿走。可他还是选择相信你真的能吃到。”
“可能这样,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吧。”邹漫张大嘴,想试试看能不能一嘴一个。
“你能不能别像要吃小孩一样…”冯元昭转头被她吓了一跳“真的很吓人,本来脖子上的疤就够吓人的,这一整,怪不得上次那个你接待的小孩,人家本来只有四天时间,走的时候还在哭。”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邹漫叹口气,伸出手拿出冯元昭口袋里的眼镜,在倒影里看脖子上的疤“如果能遮掉就好了,每次被看到别人眼镜里的自己…”
“给你的。”
冯元昭手里突然变出一条白色围巾放在她的面前。
邹漫长大嘴巴有点不知所措“你…你…你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我们不是…这些东西…就算从活人那拿,第二天也会消失不见吗?”
“你别管,反正,就当你二十七年的礼物。”冯元昭直接塞到邹漫怀里“这个跟你很搭,而且可以遮掉脖子上的疤,就算想现形去玩,也不用怕吓到别人。”
“……”
第一次见到忌日还有纪念日的。
“谢谢你咯,又欠一个人情。”邹漫也不再问,反正冯元昭不会害她的,她起码相信这一点。
“好看。”冯元昭点点头,看着兴奋的照镜片看自己的邹漫,心里有点痛。
这个围巾,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
在被邹漫拒绝他陪着过来的时候,他去做的交易。
“价格”很昂贵,是他用了一年的功德换取来的,对于英年早逝的他来说,这很贵。不过没有关系,他并没有打算有往生。大家争取的功德无非是希望下辈子幸福一点,或者寿命长一点,可这人间,冯元昭不想再重新再来一次了。
但他希望,自己所在乎的人,可以幸福。就算这个人,早已认不出自己。
“吃个樱桃?”邹漫聚着手放在他面前。
“这不是车厘子吗?”冯元昭回过神。
“都一样啦。”邹漫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都从来没带我去你的墓碑上看看。怎么的?是怕我吵醒你年纪大??”
冯元昭吃了一口车厘子“因为我没有墓碑。”
邹漫一口车厘子差点没被他噎死,瞒的是真好,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别吃了,赶紧走,卜宇澄找到了吗,就知道坐在这里吃吃吃。”冯元昭低头看见了邹漫手表上已经越来越小的数字,才想起来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
“着什么急?能找到李一闻你还怕找不到卜宇澄?”邹漫见他比自己还着急,让他冷静冷静“等我吃完再走啦。”
“你已经找到李一闻了?”
“没有哎。”邹漫淡定的吃掉最后一个车厘子,站起来拍拍手“现在去。”
“有头绪了?”冯元昭从她手里拿回眼镜,吹吹灰重新放进口袋里。
“李一闻的生活轨迹比卜宇澄的还单调,还怕找不到他?今天找不到他,我邹漫这两个字倒着写。”邹漫信誓旦旦的说。
结果…
“漫邹,你现在什么想法?”
冯元昭蹲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问前面踱步走来走去的邹漫。
天都黑了,别说李一闻,连他的一根毛都没看见。
“你说,事情会不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还严重?”邹漫脑洞大开,小跑过来弯腰问冯元昭“卜宇澄其实是找到虚弱的身体复活了,然后去找李一闻,跟他潸然泪下,滴血认亲,最后他俩就这么私奔?逃避一切?”
“……”
“平常少去那些餐厅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行不行?”冯元昭还以为她是真的想到了什么,搞半天是扯到了什么。
“这不是在猜测吗?”邹漫撇撇嘴,她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冯元昭突然拍大腿。
“什么东西你就知道了?”邹漫被他吓一跳。
“还有一个地方呀!”冯元昭兴奋的站起来“你想想看,我们今天,去了他们家,还去了李一闻老家,他的学校,他的便利店,医院,警察局,最爱去的店,甚至连公园都找了一大圈,但有一个地方,落下了。”
“福利院!”
“福利院!”
邹漫欣慰的点点头。
果不其然。
站在院墙外,晚上的孩子们正围在院子里玩,而在门口角落里躲着的,就是许久不见的卜宇澄。
邹漫和冯元昭两边包抄,防止他逃跑。
可卜宇澄看见邹漫的到来,并没有很惊讶,反而有一种,等了她很久的感觉。
“走吧。”邹漫不想动粗。
“我如果会走,还逃回来干嘛?”卜宇澄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我逃出来就是为了想说,我愿意,你上次说的那个代价,我现在愿意了。”
邹漫直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还真的被冯元昭猜对了,看来那群老家伙,是想送自己走。
“在这里等了你好几天。”卜宇澄也不介意邹漫不回她,既然她愿意来找自己,还坐下来,那就说明,起码自己有机会“我不愿意被那些人找到,所以忍着没有去见李一闻。”
“你去见也没用,连我都找不到李一闻在哪,估摸是去威海了吧,毕竟飞机票那么贵呢。”邹漫嘟囔着,没办法,印象深刻。
“那小子…”卜宇澄对她说的话也是在意料之中。
“就那么确定我会来找你。”邹漫看一眼靠墙站在自己身边的冯元昭,怎么这么像保镖?
“我也不敢确定。所以是有赌的成分,现在看来我都赢了。”卜宇澄转身看着她“所以可以吗?”
“你先告诉我,干嘛突然在要转世,想跑回来。看了下辈子,觉得不太好?”邹漫不明白他都走到那一步了,怎么还会回头?
“因为真的太不舍得了,对这辈子的一切,都太不舍得了。”卜宇澄看在不远处院子里玩丢手绢的孩子们,鼻子有点酸酸的。
“我还是那句话,你再考虑考虑吧。四天以后,你在这里等我,给我答案。”邹漫伸个懒腰,反正时间还有,她刚刚好给自己休假。
“谢谢你。”卜宇澄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
“你已经欠我的很多了,可别说谢谢。”邹漫拉着冯元昭离开。
“到头来,还是选择留下那小子。”冯元昭走出福利呀以后才开口。
“没办法,我太善良,他太可怜。”邹漫摇摇头,其实她是想看看,这些神到底想要干嘛,所以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走吧。